第225章 归航与预言

“撑住，我们回家。”

姜珩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那双总是冷静沉着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渔船在滔天巨浪中剧烈颠簸，像一个被顽童随意抛掷的玩具。甲板上湿滑不堪，混杂着海水和雨水。幸存的几人死死抓住船舷，脸色惨白，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和对死亡的恐惧之间挣扎。

那名金发女人，来自国际组织的所谓“观察员”，此刻也抛弃了所有矜持，抱着一根缆绳柱子，吐得昏天暗地。她的同伴则瘫坐在一旁，双目无神，嘴里不断重复着：“都死了……漩涡……他们都死了……”

李道长的情况稍好一些，他盘腿坐在一个角落，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环绕着一层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息，勉强稳住身形。但他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水珠，道袍也破了几个大洞，看起来狼狈至极。

船老大是除了姜珩之外最镇定的人。他赤着脚，像钉子一样钉在驾驶舱里，双手死死把着舵，嘴里骂骂咧咧地跟巨浪搏斗着。

“操你老天爷的！想吞了老子的船？下辈子吧！”

在这一片混乱和绝望中，姜珩的世界里只有怀中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

他用急救包里的消毒水清洗伤口，动作快而稳。当消毒水接触到伤口时，昏迷中的孟西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姜珩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抽。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更轻了。

“对不起，忍一下。”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孟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用纱布和绷带，以一种专业到冷酷的手法，迅速完成了包扎。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套，盖在孟西身上，然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御海风的寒冷。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战术挂包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

“咳咳……妈的，本座差点以为要去见真正的老板了……”

煤球的念话断断续续地在姜珩脑中响起，虚弱得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你醒了？”姜珩一愣。

“废话……这么颠簸，死猪都能被晃醒。”煤球从挂包里探出一个焦黑的脑袋，它动了动，似乎想舔舔爪子，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它龇牙咧嘴，“那丫头……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姜珩回答。

“哼，活该。谁让她逞能，拿枪打自己……蠢死了。”煤球嘴上骂着，但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它挣扎着想爬出来，看看孟西。

突然，异变再生。

那面被孟西失手掉落在甲板上的轮回镜，在被一个浪头打湿后，镜面上的混沌星云猛地开始旋转。它自行漂浮起来，悬停在半空中，镜面不再映照任何人，而是投射出一幅清晰、动态、却又无比诡异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古庙。庙宇的牌匾上，隐约可见“城隍”二字。

庙宇深处，一尊神像半跪在地。那神像身披漆黑战甲，威风凛凛，但半边身体被无数条金色的锁链捆绑、洞穿，动弹不得。而另外半边身体，则已经恢复了行动力，正贪婪地吸收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色怨气。

随着怨气的涌入，神像那被束缚的半边身体上，金色的锁链正在一根根变得暗淡，甚至出现裂纹。

“这是……堕落城隍的真身！”李道长大惊失色，他顾不上打坐，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他竟然已经挣脱了百分之五十的封印！”

画面一转，那堕落城隍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这艘小小的渔船上。画面上，开始浮现出各种情绪的符号。愤怒、恐惧、悲伤……这些符号化作养料，被他一一吞噬。

最后，一个硕大的、由无数粉色爱心组成的“爱”字，出现在画面中央。

堕落城隍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渴望。

画面定格在这个“爱”字上，然后，镜头拉远，这个字最终指向了两个人——正紧紧相拥的姜珩，和昏迷在他怀里的孟西。

“我操……”船老大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看不懂什么城隍真身，但他看懂了这画面要表达的意思，“这玩意儿……看上你们俩了？”

轮回镜的画面闪烁了几下，能量耗尽，重新掉落在甲板上，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样子。

但它传递的信息，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麻烦了。”煤球的声音变得凝重，“最后的情绪，也是最纯粹、最强大的情绪。一旦被他得到，他就能彻底挣脱封印，恢复神格。到那时，人间就是他的餐盘。”

姜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孟西抱得更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防水的卫星电话，开始拨号。

“喂，是我。”电话一接通，他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指令，“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紧急预案。封锁东海沿岸，准备医疗小组和特殊隔离病房。另外，通知技术组，我需要实时气象云图和海域水文数据，给我规划一条最快的返航路线。”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似乎很嘈杂。

“情况有变。目标即将完全脱困，最终目标是我和孟西。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把我们当做诱饵的计划。”

就在这时，孟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姜珩的衣角。

一道清冷、不带丝毫感情，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孟西，听我说。轮回镜的预言不会错。地府已派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前往协助，但人间法则对他们的压制极大，实力发挥不足三成。你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是玉明书。

“城隍庙遗址，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他最脆弱的地方。把他引到那里，利用地脉和残存的香火愿力，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我已经申请了临时通行令，会尽快赶到。”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活下去。”

精神链接中断。

孟西缓缓睁开眼睛，她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看着姜珩，轻轻说了一句：

“我听到了。”

姜珩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无需更多言语。

黎明时分，渔船终于在狂风巨浪的追逐下，冲出了风暴区。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排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船队，和一架正在盘旋的直升机。

姜珩抱着孟西，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走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以整个城市为赌注的决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