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你的名字
“我明白了。”孟西轻声说。
她站起身，不顾身后煤球的阻拦，径直走出了那片翠绿色的结界。
“蠢货！回来！”煤球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炸响，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在他化为人形的脸上，那份总是挂着的傲慢被惊愕所取代。他没想到，这个凡人女人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脱离了结界的庇护，那股能将灵魂碾碎的压力瞬间包裹了孟西。无数恶毒的呓语在她的意识深处尖啸，试图将她撕成碎片。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站住了。
她没有去看那个还在疯狂攻击结界的伪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它身后，那个由无数痛苦脸孔组成的巨大球体。
“我看见你了。”
孟西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没有空气的虚无中清晰地传递开来，直接响彻在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那个被捏造出来的、冒牌的城隍。也不是这个由恐惧和怨恨堆砌起来的怪物。”
伪神的攻击停顿了一瞬，它那不断变换的脸孔转向孟西，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暴虐的火焰。
“我看见的，是那个在雪地里，揣着一个冰冷馒头的男孩。”
“轰！”
伪神仿佛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手中的黑色镰刀化作一道横贯虚空的巨大斩击，劈向孟西。
“疯子！”
煤球咒骂一声，双手向前猛地一推。翠绿色的结界在他身前急剧收缩，化作一面凝实的盾牌，堪堪挡住了那道斩击。盾牌剧烈地颤抖，上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煤球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孟西却仿佛没有看见那致命的攻击，她的目光依旧穿透了伪神的躯壳。
“你以为你信奉的是神明，其实那只是另一个更饥饿的灵魂。它从未注视过你，从未记住过你。它只是把你当成了柴薪，烧掉你的孤独，烧掉你的渴望，来温暖它自己。”
“你献上了一切，换来的不是救赎，只是被吞噬的资格。”
孟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伪神狂暴外壳下的真正核心。
伪神的动作开始变得混乱，它挥舞着镰刀，却不再有明确的目标。它身后的脸孔之球上，那些痛苦的表情，渐渐染上了一丝迷茫。
“看看外面。”
孟西举起手，她的掌心浮现出轮回镜的虚影。镜面中，一幅幅画面闪过。
是体育场里，姜珩站在舞台边缘，冷静地指挥着全局，他的眼神坚定，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是王虎带着他的队员，组成一道道人墙，用血肉之躯挡在普通人身前，他们的脸上写着疲惫，更有决不后退的坚毅。
是李道长带着一群散修，用他们那并不算强大的法术，笨拙地修补着结界，为医疗队的进入争取时间。
“那才是归属。”孟西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归属不是让你跪下，而是让你站起来，站在同伴的身边。”
“归属不是让你献出心脏，而是让你在耗尽力气时，有人能把后背交给你，也能把他的后背交给你。”
伪神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黑色的雾气不断从它身上剥离。在它胸口的位置，一张模糊的、属于孩童的脸孔若隐若现。
那张脸上，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一个微弱的、充满了不甘的意念，在孟西的脑海中响起。
“我们从不骗人。”孟西直视着那张脸，“我们只给一个选择。一个你可以拥有名字，而不是代号的选择。一个你的死亡会被铭记，而不是被遗忘的选择。”
“特事局的档案里，会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无论是英雄，还是走错了路的牺牲品。”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伪神那庞大的身躯，突然静止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由黑雾构成的双手。
【名字……】
那个属于孩童的意念，喃喃自语。
【我的名字……】
伪神抬起头，看向孟西，它那不断变化的脸孔，在这一刻，慢慢固定成了一个瘦削的、带着一丝怯懦的青年模样。
“我叫……”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在成为“黑袍使”的那一刻，他就被剥夺了名字。
孟西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她伸出手，掌心的轮回镜虚影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
“没关系，”她轻声说道，“我会带你回家。在奈何桥上，你会想起一切，然后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伪神，或者说，那个黑袍使最后的残魂，呆呆地看着她。
他笑了。
那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疯狂和怨恨的笑容。
“谢谢。”
他说完这两个字，庞大的身躯便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从指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最微小的黑色尘埃，消散在这片虚无之中。
随着他的瓦解，身后那个由无数脸孔组成的巨大球体，也停止了转动。那些痛苦的表情变得平和，随即，整个球体轰然解体，化作亿万点灵魂的光屑，像一场盛大的萤火虫之舞，飘散开来。
这个由执念构筑的垃圾场，失去了它的核心。
“干得漂亮。”煤球撤掉结界，踉跄了一下，化为人形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一把抓住孟西的手腕，“现在，快跑！这里要塌了！”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地震动、收缩。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着一切。
不远处，那道连接着现实世界的裂缝，正在快速地闭合。
两人拼尽全力，向着那唯一的出口冲去。
“快！再快点！”煤球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眼看就要冲出裂缝，孟西的脚下突然一空。这个空间的结构彻底崩溃了，她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整个人向着下方的无尽虚空坠去。
“孟西！”
煤球想也没想，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她。
但就在这一刻，身后，整个空间坍缩成了一个点。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性冲击波，从那个点爆发出来，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煤球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做出了一个瞬间的决定。
他没有试图带着孟西一起逃跑，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她狠狠地朝着裂缝的出口推了出去。
“走！”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便转过身，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并不算魁梧的身躯，迎向了那片毁灭性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