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张仪

他说得条理清晰，连具体的闸口位置、蓄水池选址都随口报了出来，显然是做过细致勘察的。

嬴政眼中闪过赞许：“这些法子，先生是如何想到的？”

“在下祖上曾管过水务，略懂些河道走势。”

张仪笑道，“来咸阳路上，特意绕去渭水上下游看了三日，这才敢妄言。其实治水如治世，堵不如疏，顺其势而导之，方为上策。”

这话看似说水，却隐隐透着治国的道理。

嬴政盯着他：“先生只懂治水？”

张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敢说精通，却也略通些纵横捭阖之道。

只是如今大秦一统，纵横之术无用武之地，倒不如做点实事，比如……修修河道。”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显了才学，又表了心意。

嬴政与蒙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此人不仅懂水利，竟还懂纵横术，且言语间气度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先生想做实事？”

嬴政语气微缓，“若朝廷有意治水，先生愿否相助？”

张仪眼中精光一闪，看他们穿着打扮，应该是有钱人家，或者是官家，知道机会来了，深深一揖：“若能为国效力，张仪万死不辞！”

嬴政点点头，对蒙毅递了个眼色，随即对张仪道：“先生可先随我这位朋友去驿站歇息，三日后，自会有人找先生详谈。”

蒙毅上前，对张仪道：“张先生，请随我来。”

张仪虽不知眼前男子的身份，却料定他绝非普通人，连忙应下，跟着蒙毅离开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嬴政站在原地，望着渭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蒙毅倒是没说错，咸阳城里，果然藏着能人。”

他低声自语，“这张仪，倒是块治水的好料子。”

集市的喧嚣依旧，嬴政却觉得，这趟微服私访，比预想中更有收获。

一条渭水，不仅测出了隐患，更捞出了一位能臣。

远处的渭水静静流淌，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改变。

第三日清晨，张仪正在驿站整理行囊，蒙毅便带着两名内侍寻了来。

“张先生，陛下有请。”蒙毅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郑重。

张仪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不知是哪位大人召见？”

蒙毅笑而不答：“张先生去了便知。”

跟着蒙毅穿过咸阳宫的层层宫阙，朱红宫墙与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往来内侍宫女皆低眉顺目，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严。

张仪越走心越沉，寻常官员断不可能有这般阵仗，莫非……

直到被引至一座恢弘的宫殿前，殿门上方悬着“章台宫”三个大字，他才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蒙毅：“这……这是陛下的宫殿？”

蒙毅点头：“正是。三日前与先生在市集交谈的，便是大秦始皇帝陛下。”

张仪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那日青衫男子的沉稳气度、锐利目光瞬间与传说中一统六国的帝王形象重合。

他竟在市井之中，与天子论了半日化水之道！一时间又惊又愧，连忙整了整衣襟，跟着内侍躬身入殿。

殿内陈设简洁却大气，嬴政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张先生不必多礼，平身吧。”

张仪躬身谢恩，垂首而立，心中仍有些忐忑。

“前日市集所言，你对渭水治理的见解，朕很赞同。”

嬴政放下笔，语气平和，“大秦如今设‘水衡都尉府’，专司天下水利、河渠、湖泊之事，正缺一位懂水脉、通实务的能人。”

他看着张仪：“朕有意让你入水衡都尉府，暂任丞令一职，协助都尉处理渭水疏浚事宜，你可愿意？”

水衡都尉府！张仪心中巨震。

他来时便打听过大秦官制，这水衡都尉府虽新设不久，却直接对陛下负责，掌天下水利要务，权力极重。

丞令虽为副职，却已是朝廷中品官员，足见陛下对他的看重。

“臣……臣张仪，谢陛下隆恩！”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嬴政看着他眼中的锋芒与笃定，满意点头：“起来吧。明日起，你便去水衡都尉府任职，所需民夫、器械，可直接向府中都尉报备，若有难处，也可直接上奏于朕。”

“臣遵旨！”张仪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

此刻他再看嬴政，心中已无半分市井偶遇的随意，唯有对帝王知遇之恩的感激与敬畏。

原来那日看似寻常的交谈，竟是天子对他的考较；那一句“三日后有人找你”，便是踏入朝堂的契机。

“你下去吧，先熟悉府中事务。”嬴政挥了挥手。

“臣告退。”张仪躬身退出殿外，脚步轻快却沉稳。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知道，从踏入水衡都尉府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与这大秦的江河湖海，紧紧系在了一起。

章台宫内，嬴政望着他的背影，对蒙毅道：“派人盯着些，看看他如何着手。”

“臣明白。”蒙毅应声。

嬴政重新拿起奏章，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

渭水安，则关中安；关中安，则天下宁。

张仪这颗棋子，或许能为大秦的水利，落下关键一子。

而宫外的张仪，正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渭水的方向，眼中满是豪情。

治水、安邦、济天下——他的抱负，终于有了施展的舞台。

张仪刚回到驿站，反手掩上门便从行囊里翻出笔墨。

宣纸铺在简陋的木桌上，他蘸墨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落笔却力道沉稳——给师兄苏秦的信，一字一句都关乎两人多年的抱负。

“师兄亲启：弟已得秦王赏识，现入水衡都尉府任丞令，掌渭水疏浚事。咸阳气象万千，朝廷正广纳贤才，兄若有意，速来共谋大业……”

写到“共谋大业”四字，他笔尖一顿，想起年少时在鬼谷书院，两人常彻夜论政，苏秦总说“若得明主，必助其定鼎天下”，而他则笑言“愿为利刃，开疆拓土”。

如今他先一步得遇良机，自然要拉师兄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