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 章 唐人街的偶遇
军师吓了一跳,扔掉手里的抹布,一把抓住白王的胳膊,使劲往下拽。
巷子外,一个男人正从驾驶座出来,反手关上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从容。
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白王看见那张脸的侧面,握紧了手里的削皮刀,手上青筋暴起,微微颤动。
“会长!别冲动!”军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急得嗓子都劈了,“这不是在国内!你喊什么?”
白王把手里的削皮刀扔进土豆筐里,刀插在土豆上,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他的眼神没有收回来,盯着巷子口那个正在关车门的男人,眼睛里的怒火怎么也灭不掉。
但脚步停下来了,不是不想冲上去,是理智告诉他不能。
那个男人听见了喊声,转过头,往巷子这边看了一眼。
他不像被吓到的样子。
他站在车旁边,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来,看到巷子里蹲着两个人,没有走开,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
几秒后,他朝巷子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军师紧张了,手不自觉地攥紧白王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白王站着没有动,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呼吸很重。
那个男人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保持着一个既不会太远又不会太近的距离。
不远到听不清他们说话,不近到让他自己感到危险。
他打量着白王和军师,目光从白王脸上扫到军师脸上,又扫回来。
他闻到周围那股油烟味和洗洁精味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但他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中国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探询。
白王和军师对视了一眼。他们发现了。眼前这个人,和陈之安长得太像了,像得不像话。
身高、体型、脸型、五官、连站着的姿势都几乎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
这个人比陈之安高一点,没有陈之安的鬓角白发,头发乌黑浓密,脸上的皮肤跟陈之安一样光滑,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
陈之安的眼神是天真的,像孩子;这个人的眼神是冷峻的,像雪山。
军师先开口了,声音客气,带着一点歉意,“你也是内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白王没有说话,盯着那个人。
“我叫Anson,美国人。”陈安之没有说自己的中文名字,只说了英文名。“你们刚才说要杀了谁?陈之安?我没听错吧?”
军师尴尬的笑了笑,松开白王的胳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安生,不好意思,我们认错人了。”
白王还是没说话,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又攥上了。
陈安之点了一下头,眼神快速的扫了一眼两人,“你们的仇人不会跟我长得很像吧?那我要小心点了。要是晚上,你们会误伤了我。”
他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在观察着这两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军师的脸色有点难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白王盯着陈安之看了很久,目光从怀疑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努力回想陈之安的背景资料,他确定他看过的资料里没有“兄弟”这一栏。
但他眼前这个人,跟陈之安太像了。他看着,没有说话。
军师叹了口气,“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盆油腻的洗碗水,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陈安之沉默了两秒,语气很随意的问道:“那个叫陈之安的,在美国哪里?我好奇想去看看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军师摇了摇头,“他没在美国。”
“哦,那太可惜了。”陈安之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看了一眼后厨的位置,灶台上的火苗,油烟升腾,师傅们在忙活。
他转回头,对白王和军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白王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盆油腻的洗碗水,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憔悴、疲惫、满是不甘。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拿起一个还没洗的盘子,用抹布转了两圈,放进清水盆里。
军师也蹲下去,拿起另一个盘子,默默的洗着。
白王和军师在后厨巷子里蹲着,面前是感觉永远洗不完的碗碟,油腻腻的,泡在冷水里,洗洁精的泡沫泛着一股馊味。
白王的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
他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手白净、细嫩,握的是批条,端的是水晶酒杯,摸的是丝绸和瓷器。
现在他握着的是抹布,端着的是脏盘子,摸的是洗洁精和钢丝球。
他把一个盘子从水里捞出来,用抹布转了两圈,放进清水盆里。
盘子边沿还有一个油点子,他没看见,或者说,他不想看见。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远处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旋律的歌。
陈安之去到父母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子在长岛,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口有一小块草坪,草坪边上种着几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下来,手还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两个人在巷子里的样子。
那个喊“陈之安,我要杀了你”的人,他眼神里的恨意是真实的,不是伪装,不是演戏。
那些恨像刀子,从眼睛里射出来,能伤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洋洋的。
陈实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发已经花白了。
吕莉从厨房里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穿着一件家居的睡衣,头发盘着,脸上带着笑。
“安之,今天怎么想着回来了?吃饭了吗?”
她放下水果盘,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摸了摸他的脸。
陈安之换鞋,“遇见两个内地来的,聊了几句,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吕莉的眉头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