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 章 该来的总会来
胡同里的槐树枝繁叶茂,把窄窄的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陈之安每天在家带孩子、去印刷厂转转、去商场看看。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着踏实。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直到街道办的王主任上门。
一天下午,太阳变得毒辣,蝉叫得撕心裂肺。
陈之安正坐在前院的荫凉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的扇着,眼皮打架,快睡着了。
两个孩子在前院跟着其他小孩子凑人头。
王主任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腋下汗湿了一大片,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走进院子,看着他。
“陈之安同志,你们家有美国亲戚要回来探亲。”王主任的声音不小,前院的租户都从窗户探出头来。
陈之安手里的蒲扇停了,看着王主任,看了好几秒,“谁说的?我咋不知道我家有亲戚在美国?”
“上级通知的。你父亲陈实,母亲吕莉,还有你哥哥陈安之一家。一共六口人。手续已经办好了,近期入境。”
王主任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陈之安没有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他以为他会激动,但此刻心里异常平静,像被人往湖心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荡开了,又归于平静。
该来的,还是来了。
“之安同志?你有什么困难需要街道办解决的吗?”王主任把文件收回包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组织关心你的意味。
陈之安把那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有。我缺一套四合院。”
王主任的脸僵了。
陈之安没有看他,继续掰着手指头数,“还要全屋家电,进口轿车,外加十万块接待美国亲戚的费用。
我先声明,我不是贪财。
咱不能丢国家脸,是不?
咱不能让资本主义的亲戚小瞧了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社会主义青年!”
王主任的脸变得铁青,“陈之安同志!你这是在提要求还是在开玩笑?”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陈之安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困难。这些都是困难。组织不是问有什么困难吗?”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压住火气,“之安同志,我代表组织,对你的言行提出严肃批评。你在美国亲戚面前要讲国内的好,不要瞎说。”
陈之安笑了笑,“我会给美国亲戚说,当年我孤苦无依,街道办连个扫街的工作都要研究(烟酒)。”
王主任的脸彻底白了,拎起包,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像啄木鸟在啄树。
陈之安在后面喊:“王主任,你别急啊,我不得研究研究!”
王主任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第二天,区里来人了。来了三个人,都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锃亮。
领头的那位是区里的副主任,姓刘,四十多岁,很有耐心。
“陈之安同志,你有什么实际困难就提,我们会尽力协调解决。但希望你理解,组织也有组织的难处。”刘副主任的语气很温和。
陈之安也没有再为难他们,“我没困难。什么都不缺。”他看着刘副主任,“我就是想清静清静,你能让我亲戚不来吗?”
刘副主任看着他看了许久,“那就不打扰了。祝你父亲回国探亲愉快。”
陈之安叹了口气,说好的有困难就提,果然只是让你提!
送他们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找谁说。
他回到家里,洪小红不在,上班去了。
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在睡午觉。
陈小琳上班了,也不在。
屋里空荡荡的,他坐在沙发上,茫然的看着门外。
小花进屋把头放在陈之安腿上,呜呜的叫了两声,仿佛它能理解主人的此刻的心情。
陈之安撸了撸了小花的狗头,“小花,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京城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厅。
陈实站在行李转盘旁边,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护照夹,眼神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行李箱。
他没有老态,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打着领带。
吕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盘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之安和小琳还会认我们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陈实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也没法回答。
陈安之站在父母身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深色休闲裤,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
他旁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高鼻梁,深眼窝,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混血,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又大又亮。
陈安之的另一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高个,黑头发,棕色的眼睛,五官立体,更像外国人。
他穿着一件T恤,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行李出来了。陈实把箱子从转盘上搬下来,一共四个大箱子,两个小箱子。
陈安之过来帮忙,一家人在行李转盘旁边忙碌着,把箱子摞在一起。
陈实直起腰,喘了口气,他看着周围那些来接机的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挥着手,有的在拥抱,有的在哭泣。
“走吧。先找个酒店住下。”陈实的声音很平静,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走在前面。
吕莉跟在后面,陈安之一家跟在最后面。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村庄、楼房飞快地掠过。
吕莉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又不熟悉的景色。
她离开的时候,北京还没有这么高的楼,没有这么多车,没有这么宽的路。
快二十年了,一切都不一样了,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
吕莉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车在东城东方饭店停下,一家进入酒店办理了入住。
第二天,陈实一家站在阔别已久的家门口,胡同没变,但家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