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 章 三言两语
几栋五层楼房立在面前，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铝合金窗框在阳光下反着光。
它们立在那儿，像几个不合群的巨人，与周围那些低矮破旧的平房格格不入。
陈实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楼，看了许久。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家。
他离开的时候，这里是一片平房，青砖灰瓦，低矮破旧，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
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那些都不见了。
院子里很静，大门开着，租户们上班去了，阳光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很刺眼。
只有墙角那一小片阴影里，趴着几条狗，眯着眼睛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陈实站在那扇开着的铁门前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敲门，不知道敲开了该说什么。
“你们是来租房子的吗？”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打破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站在院子里，光着膀子，穿着一条短裤，脚上是拖鞋，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正舔着。
他看着陈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外国人，眼睛里满是好奇，却没有害怕。
陈实看着他，用那种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但一张嘴就自然流出来的乡音，温和地说：“爷们儿，这是陈家吗？”
男孩嗦了一口冰棍，点了点头，“是啊，我二傻子叔叔家。”
陈实愣了一下，二傻子，那不就是他儿子陈之安的绰号吗？
那是邻居们知道之安脑子有病后叫的，他心跳快了，声音也紧了。
“他在家吗？是住这里吗？”
男孩把那根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的说：“你们等着，不许进来，我去给你们叫人。”
他转身往后院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墙角喊了一声：“八九十傻，看着他们。”
墙角那几条狗站了起来，竖着耳朵，盯着门口的几个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但没有叫。
陈实站在门口，等着。
吕莉站在他旁边，手在抖。
陈安之抱着小女儿，站在父母身后，看着不是他记忆中的院子，也看着那几条狗。
陈之安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远处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走到大门口，还没想好开场白。
“之安……”吕莉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就要抱住他。
陈之安往后退了一步，把手伸到前面，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停止”的动作。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他能从眉眼之间看出那些相似之处，她跟小琳像，跟他也像。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叫妈，也没有叫吕女士。
“之安，是我，是妈妈。”吕莉的声音在抖。
陈之安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这点我没法否认。但我已经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了。”
他说的不是气话，是心里话。
吕莉愣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实上前一步，“之安，带我们去见你爷爷。”
陈实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太重。
陈之安的喉咙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爷爷早就去世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陈实呆立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了。
他有想过，想过父亲可能不在了。
但“可能”和“确定”之间差着一个太平洋。
“确定”两个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子，把他心里那点可怜的幻想搅得粉碎。
吕莉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颤得不成调，“小琳她……”
“她很好。长大了，有工作，没有学坏。”陈之安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没有学坏”这四个字里，藏着她怎么长大的答案。
陈实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把那点快要涌上来的东西也压下去。
“之安，带我们回家好好聊聊？”他的话里半是请求半是试探。
陈之安想了想，“今天不行。今天家里可能有重要的客人要来。改天吧。”
陈实失落地点了点头，“明天可以吗？”
“可以。”
陈安之从人群后面走上来，把手里提着的几袋子礼物放在陈之安面前，蹲下去，又站起来。
他看着陈之安，看着这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你还认识我吗？”他的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认识。我的双胞胎哥哥。”陈之安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对不起，弟弟。”陈安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之安的眼神依然平静，“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能接受现实，你们也要接受现实。”
陈实带着一家人走了。
陈之安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站了很久，站到脚酸了，他随意的坐到台阶上，发着呆。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晒，但照不进他心里。
陈之安还坐在台阶上发呆，又两个身影从胡同口走过来。
他抬起头，两个中年女人站在巷子里，一个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手提包；
另一个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黑色西裤，脚上是平底鞋，脸上带着笑。
“你们找谁？”陈之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搓了搓脸，脸上尽量挤出一些笑容来，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里是陈小琳家吗？他家里有人在吗？”碎花衬衫的女人问。
“我是陈小琳哥哥。你们是？”陈之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你好。”碎花衬衫的女人笑了笑，指着旁边那个穿连衣裙的女人，“这位是林果妈妈。我是他家请的媒人，我姓郭。”
陈之安愣了一下，林果妈妈也来了，没有提前约，直接上门了。
心里有些不悦，但没有挂在脸上，“快请进，回家说。”
陈之安把她们请进屋里，泡了茶，端上来，放在茶几上。
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推到林果妈妈面前，推到媒人郭姨面前。
又把一盘放着苹果、桔子、桃子的果盘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这才退到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对方开口。
林果妈妈和媒人都没开口，还在打量着陈家的房子，里的装修让她们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