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 章 支离破碎的期待
陈实一家从胡同口出来,没有直接回酒店。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张写着陈诚家地址的纸条,看了几秒,拦了几辆三轮车,说了地址。
三轮车在一个家属区,停下来。
下了车,付了钱,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门关着,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只剩半边,风一吹,哗哗响。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又敲了敲,里面传来脚步声,拖着,慢慢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
门开了。
陈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汗衫,一条大短裤,拿着把蒲扇。
他比以前瘦了,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刺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袋垂着,眼睛里没有光,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见陈实,愣住了,眼睛瞪大,又眯起来,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哥。”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实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哥哥。他老了,老得快认不出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想起他调皮闯祸他替他挨打,想起分家那天他抱着他哭。
那些画面还清晰地留在他脑子里,但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哥哥了。
那些记忆被岁月和愧疚侵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苍老的躯壳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一声“哥”叫得他心口疼。
他越过陈诚,走进屋里,屋里还算整洁宽敞。
“母亲还好吗?”陈实站在中间,背对着他。
“去世了。”陈诚的声音很低。
陈实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空气都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有时间吗?带我去祭拜一下。”
陈诚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炷香和一沓纸钱,用塑料袋装着,怕被风吹散。
墓地在西郊,一片坡地上,风很大,从坡顶灌下来,吹得纸钱哗哗响,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陈实只看见一座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旁边是一块空地,长满了枯草。
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字迹上的油漆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没有合葬墓,父亲的名字没有刻在旁边。他蹲下来,把那炷香插在香炉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火苗在风里乱窜,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看着它们卷曲、发黑、化成灰。
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父亲不葬在这里。”陈实抬起头,看着陈诚。
陈诚摇了摇头,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实把纸钱烧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我去父亲的墓地。”
陈诚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他的哭声不大,闷闷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声音含混,带着哭腔,像念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之安不告诉我……他不告诉我……他说被他扬了”他反反复复的念着那几句话。
陈实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弟弟,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什么?”陈实简短的问了一句。
陈诚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
他看着陈实,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吕莉和孩子们。
“你让孩子他们先走。我们单独说。”陈诚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让孩子们知道。我也没脸让孩子们知道。”
陈实犹豫了一下,冲吕莉挥了挥手。吕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带着孩子们走得远远的,站在那棵枯树下面。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把衣角掀起来。
陈安之抱着小女儿,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不让她看这边。
那个十多岁的男孩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诚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从他怎么对不起陈之安,到母亲怎么闹,到陈龙怎么被抓,他一桩一件的说,像一个在告解的罪人。
有些话说得断断续续,因为哭得说不下去;有些话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陈诚说完了,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土,不敢看陈实的眼睛。
他说完以后轻松了很多,那些压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倒出来了,像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但搬开以后留下一个坑,空荡荡的。
陈实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不敢抬起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陈实摇了摇头,那摇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吕莉从枯树下走过来,跟在他后面。
孩子们跟在后面。
一家人沉默着走过那片起伏的土坡,走过那些枯黄的野草。
父亲没有被好好安葬,骨灰被扬了。
那些年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刀一刀的剜着他的心。
他的孩子们所经历的苦,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的父亲至死没能再见他一面,而他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留下。
陈实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心里很乱,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一瞬间忽然觉得,他不应该回来。
他期待的那些东西,父亲的笑,兄弟的拥抱,儿女的眼泪,一个都没有。
他回来听见这些事,击碎了他所有的牵绊。
他以为他回来能找到根,但根已经烂了,断了,没了。
他回到故乡,回到这片他出生、成长、离开又归来的土地,他以为这里还有他的亲人,还有他的根。
但现在他知道了,“亲人”两个字,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一家人坐进车里,发动机轻响了一下。
车子驶上回城的路,车窗外阳光铺洒在宽阔的马路上。
吕莉靠在陈实的肩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实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明天,他就要去面对跟他血脉相连,那两个被他们留在身后十几年的孩子。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