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 章 三个傻帽
一九八五年十月一日,国庆节。首都机场的国际到达厅里,人潮涌动。
有举着牌子的接机人,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搀扶着的老人。
广播里一遍一遍的播着航班信息,女中音的声音温柔又机械。
一架从新加坡飞来的航班降落了。停机坪上,阳光刺眼,热浪从水泥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舷梯接上来,舱门打开了,旅客们鱼贯而出。
先出来的是几个穿着单衣短袖的乘客,有的还戴着草帽,有的手里拿着扇子,一边走一边扇。
接着是一对年轻夫妇,女的穿着碎花裙子,男的穿着polo衫,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
然后是几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人,说说笑笑的,像是在谈论什么生意。
最后出来的是三个男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皮鞋锃亮。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厚厚的摩丝,油光锃亮的,像三块刚砌好的砖头贴在脑袋上。
鼻梁上架着墨镜,镜片黑得反光。
他们走得很慢,步伐整齐,像是经过排练的。
三个人并排走在舷梯上,西装革履,与周围那些穿着清凉的旅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三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黑社会老大。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从他们旁边经过,孩子指着他们喊了一声“妈妈你看,汤姆 克鲁斯”。
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别说话,那是三个神经病!”
赵建军走在中间,左边是卫涛,右边是老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面无表情,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已经热得不行了,西装里面的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背上,但他没有脱,也没有解开扣子。
他必须端着,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建军,太热了,我要把西装脱了。”
老阚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解扣子。他在香港待了好几年,习惯了热,但不喜欢这么裹着衣服热。
西装像一件蒸笼,把他从头到脚裹在里面,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黏黏的,流进眼睛里,辣辣的。
“我也太热了,我也要脱了。”卫涛也受不了了,伸手去扯领带。
他在日本待了几年,那边凉快,一回来就撞上北京的“秋老虎”,热得他直喘气。
他把领带扯松了一点,解开领口扣子,凉风灌进去,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赵建军一把按住卫涛的手,“不行!给我穿好了!我们现在是华侨,有身份!要让我陈哥看看,我们仨站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坚定,还把自己的领带整了整,把西装扣子系好,挺起胸膛。
卫涛和老阚对视了一眼。
卫涛咧了咧嘴,“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从日本直接回了。”
他放弃了挣扎,把领带重新系好,把扣子扣上。
他看了一眼赵建军那副盛气凌人装逼的样子,摇了摇头。
老阚点了点头,“我也是信了建军的鬼话。我从香港回来多近,非得去新加坡兜一圈,还强迫给我穿这么厚的衣服。”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身深灰色的西装,布料厚实,做工考究,是赵建军专门找人定做的。他摸了摸面料,叹了口气。
赵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你俩别不知好歹。知道我给你们准备的行头多贵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西装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串英文头衔,“我们现在是华侨,是成功人士,是衣锦还乡。你穿个T恤大裤衩回去,像什么话?”
“我老阚难道买不起吗?”老阚不服气的回了一句,他也知道赵建军是为他们好,但嘴上不能输。
他们在仨各守一方做贸易,都挣了不少钱,别说一套西装,十套他们都也买得起。
“就是!我涛哥缺你那三瓜两枣吗?”卫涛也不甘示弱。
赵建军嘿嘿笑了起来,“看来都没少挣。”他看了看老阚,又看了看卫涛,“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在忍忍。”
他又推了推墨镜,大步往前走。
老阚和卫涛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三只企鹅,摇摇摆摆地走过停机坪,走进航站楼。
航站楼里有空调,凉快了一些,但西装穿在身上还是热。
老阚不停地用手扇风,卫涛不停的扯领带。
“扑街,我要冲凉。”老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卫涛拉了拉西装下摆,扇着风,“建军,赶紧走吧。都搁这儿站十分钟了,咱们赶紧去小孩家。也不知道他咋样了。”
他想起陈之安帮他们出主意,送他们上火车。
他不知道陈之安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他们连累。
老阚叹了口气,“希望没有被我们连累。”
他想起当年离开干校时的情景,想起陈之安在火车站送他们,说“到了那边给我来个信”。
他们没有来信,不是忘了,是不敢。他们怕连累他。
“嘁!”赵建军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我陈哥是啥人?神人!能掐会算,趋吉避凶。你们还没理解到我陈哥的厉害,难怪你们事业上差我一筹。”
他大步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阚和卫涛跟在后面,虽然嘴上不服,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赵建军说得对。
三个人出了航站楼,上了一辆出租车。赵建军坐在前面,老阚和卫涛坐在后面。
司机是个京城侃爷,穿着白色背心,摇着蒲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三位,去哪儿?”
“金鱼胡同23号。”赵建军报出了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地址。
金鱼胡同到了。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来,赵建军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阚和卫涛也跟着下了车,三个人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熟悉的胡同。
胡同没变,还是那么窄,那么深,灰墙灰瓦,墙根下长着青苔。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大热天的,穿这么多,不热啊”,走了。
三个时尚,但在这季节这么打扮,显得特傻帽的墨镜男,站在了陈之安家门口。
“卧槽,这还是小孩家吗?”
“对啊,他什么时候修的这房子啊?”
“我陈哥真乃神人也,肯定是算到我们回来了!
听见了没?在杀猪,肯定是要给我们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