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陈雪的隐忍
与此同时,在保卫科的办公室。
陈雪沉默地坐在硬板凳上,粗糙黝黑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长期的田间劳作在她身上刻下了深刻的印记。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深麦色,带着明显的粗糙感,脸颊甚至有些皴裂的细纹;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身形虽然年轻,却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带着一种底层生活磨砺出的瑟缩和沉重。
此刻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清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却绝非单纯的恐惧或茫然,而是压抑着狂风暴雨般的恨意和不甘。
她揉了揉脸,想着接下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亲生父母和那个“野杜鹃”。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雪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动物,怯生生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写满焦急、担忧和深深愧疚的脸庞。
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宇间带着军人的威严,是她的父亲陈大山。
他身边的妇人,气质温婉,衣着讲究,眼圈红肿,泪水涟涟,目光触及陈雪的瞬间,泪水更是汹涌而出,是她的母亲杨慧英。
她迎向父母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真实的愧疚、失而复得的狂喜,但也有一种让她心头发冷的陌生感。二十年分离的鸿沟,岂是一次见面就能填平的?尤其当她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在最后走进来那个身影上时,眼睛被深深的刺痛。
陈宝珠!
她穿着一条质地轻盈、剪裁合体的浅色布拉吉,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唇上点着鲜红的口脂,皮肤白皙无瑕,手指纤细干净。
“小雪,我的孩子!”杨慧英哭喊着扑了过来,一把将陈雪紧紧搂进怀里,那怀抱温暖柔软,带着母亲特有的馨香,是陈雪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对不起,孩子。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陈夫人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落在陈雪的颈窝。
陈雪没有推开,她僵硬的身体在母亲的怀抱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陈旅长也走上前,这位铁血军人看着亲生女儿在自己妻子怀里哭得娇弱的模样,看着她身上刺眼的伤痕和污垢,眼眶也湿润了。
他伸出手,宽厚温暖的大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抚上陈雪凌乱的头发。
“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爸在,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了。”
陈宝珠微微咬着下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紧张,她快步走到杨慧英身边,声音温温柔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妈,您别哭了,小心哭坏眼睛。妹妹找到了是喜事,您该高兴才是。”她说着,目光转向陈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真挚”的泪水,“小雪妹妹,你受苦了。姐姐这些天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她伸出手,想要去拉陈雪的手,动作亲昵自然,仿佛她们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陈雪的心脏,她几乎控制不住要扑上去撕碎那张虚伪的脸。
然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她看到了母亲杨慧英看向陈宝珠时,那眼神里除了泪水,还有一丝习惯性的、未曾完全割舍的依赖和关切。
这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冲动的怒火。她不能!不能在父母面前,尤其不能在刚刚“找回”她的父母面前,立刻与这个他们养了二十年、感情深厚的“女儿”撕破脸。
就算说了自己被绑架的事和陈宝珠有关这两人也不会相信,那只会显得她不懂事,甚至会让父母为难,产生隔阂。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不能硬碰硬,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这份真实的狼狈和父母那沉甸甸的愧疚。
陈雪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粗糙的皮肤里,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陈宝珠伸过来的手,声音干涩地应道:“……姐……姐姐。”那声“姐姐”叫得无比艰难。
杨慧英见陈雪“认”了陈宝珠,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连忙拉住陈宝珠的手:“宝珠说得对,是喜事!是喜事!小雪,跟妈回家!”她心疼地看着陈雪身上的破衣服,“妈给你准备了新衣服,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陈大山也点点头,沉声道:“对,回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着陈雪低垂的头和紧绷的身体,只当她是惊吓过度和不适应。
陈宝珠亲昵地挽住杨慧英的胳膊:“家里王婶炖了安神的汤,正好给妹妹压压惊。”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陈雪黝黑粗糙的皮肤和破旧的衣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和得意,但很快被更深的“关切”覆盖。回来了又如何?一个乡下土丫头,能翻出什么浪?
陈雪任由父亲半搀扶着她起身,顺从地跟着往外走,她全程低着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只是在经过门口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向家属院的方向。那眼神深处,沉淀下一种冰冷的清醒和算计。
江与月那张明艳张扬、在危急关头依旧镇定自若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
是她救了自己,可这份救命之恩,此刻在陈雪心中掀不起丝毫波澜。相反,想到宋即白那冷峻如山岳的身影,和他看向江与月时那毫不掩饰的紧张与疼惜,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刺痛和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她就能活得那么耀眼?凭什么她就能拥有那样一个男人的倾心守护?
而自己呢?失而复得的身份下,是满目疮痍的过去,是虎视眈眈的“野杜鹃”,是看似愧疚却情感复杂的父母,还有这身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土气”。
陈雪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挺直了那习惯性佝偻的背脊,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掌心。
没关系,她回来了,这份“亲情”的愧疚,这份“苦难”的伤痕,都将成为她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