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就你大方
那位穿着崭新涤卡中山装的男人，似乎有些话痨属性。
见女干部和江与月都不说话，他轻咳一声，将注意力转向了坐在过道上的那对母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就是供销社最普通的那种透明纸糖果。
他故意在手里捏了捏，发出窸窣的声响。
果然，正扒在玻璃窗上看外面的小男孩立刻被吸引了，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糖，咽着口水。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几岁了？”男人脸上堆起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想吃糖吗？叫一声叔叔好，叔叔就给你吃。”
那憔悴妇人见状，连忙推了推儿子：“快，光宗，叫叔叔，说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好，我是徐光宗……”话音还没落，小男孩就一把将男人手心的糖果抓了过去，三两下剥了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仿佛慢了一步就吃不着了。
“……真……真乖。”男人神色一顿，似乎没想到这个小男孩速度这么快。
他原本还想借着糖果跟妇人搭话，问问她家的情况，比如去南市投奔谁、家里男人是做什么的，可小男孩吃完一颗糖，又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盯着他空空的手掌心，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还要，还要糖。”
妇人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尴尬地对男人赔笑：“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你别介意。光宗，不许胡闹，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男孩嘴里说着谢谢，还不忘将手往前伸了伸。
男人又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随后开始侃侃而谈：
“现在这社会啊，还是得有礼貌才行。小孩子懂事有礼貌，很不错，值得奖励一颗糖，是吧同志？”
他明着是说给小男孩和妇人听，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江与月，带着某种暗示。
出发前不就多问了几句，这个年轻女同志就上纲上线，丝毫不给他面子，一点都不礼貌。
妇人唯唯诺诺地应着，眼里满是讨好。
江与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他的表演。女干部倒是从文件上抬起眼，扫了那男人一眼，随后又低头继续看文件。
男人自觉无趣，又不好发作，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水壶里的热水，一边吹着气喝，一边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江与月，那眼神里的探究，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个洞来。
到了中午时分，女干部合上文件，起身整理了一下列宁装，拿着饭盒径直去了餐车。
隔间里的气氛似乎随着她的离开，松弛了一些，也更微妙了一些。
江与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几块松软金黄的鸡蛋糕。
这是她在空间里自己烤的，看起来和这个年代的鸡蛋糕差不多，但是味道要好得多，毕竟是用纯牛奶和蜂蜜做的无水蛋糕。
她不想在铺位上爬上爬下的，中午就用鸡蛋糕对付一口。她只拿出了一块，剩下的包起来放在一旁的书上面。
牛皮纸一打开，鸡蛋糕的香甜气味一散开，对面那小男孩的眼睛瞬间又直了，糖的吸引力立刻被比了下去。他扯着母亲的衣袖，指着江与月手里的鸡蛋糕：“娘，我要吃那个，好香，我要吃。”
妇人看着那诱人的鸡蛋糕，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手忙脚乱地哄着小男孩：“光宗乖，这是鸡蛋糕，火车上没卖的，等到了地方，找到你爹了，我们去供销社买，啊？”
“我不我不，我现在就要，我现在就要。”男孩哭嚎起来，甚至用手去捶打母亲，态度蛮横。
那妇人被闹得无法，眼神瞟向了江与月放在一旁的纸包上。
江与月完全无视了她这道德绑架的眼神。
她并非舍不得一块蛋糕，而是厌烦这种只知道索求的态度。
哪怕说一声“用东西或钱换”，她也不是不愿意的。
涤卡装男人立刻找到了机会，再次摆出那副说教的姿态，帮腔道：
“是啊，这位女同志。出门在外，互相帮助嘛。小孩子吃得了多少，分一点给孩子也没什么。对待孩子，大家要有关怀之心嘛。”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股浓重的爹味儿扑面而来。
江与月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鸡蛋糕，细嚼慢咽，仿佛没听见。
男孩见母亲要不到，目光也锁定了装鸡蛋糕的牛皮纸包，竟猛地跳了起来，直接伸手就要去抓。
“光宗，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妇人惊呼，动作却慢了一拍，更像是做做样子。
江与月就在中铺看着小男孩在火车上蹦跶，想抓又因为身高原因够不到。
男孩跳不动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
“你这个赔钱货，就想着吃，吃再多你也是个下不了蛋……”
“哟，听起来好像你吃了能下蛋？”江与月挑眉道。
小男孩似乎不懂话里的意思，翻来覆去都是赔钱货不配吃好吃的，也不知道是跟谁的泼妇骂街的话。
妇人赶紧去拉，嘴里说着“对不起同志孩子还小，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手上却没多少力气，甚至有点纵容孩子撒气好逼对方就范的意思。
江与月嗤笑一声，转过头不看小男孩。
妇人脸色有些挂不住了，语气里带上了埋怨：“同志，你看这……孩子哭得多可怜。你就当发发善心……”
男人也皱眉，加重了语气：
“这位女同志，你这态度就不对了嘛。小孩子想吃点东西，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你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分享是一种美德……”
江与月终于吃完了手中的那块蛋糕，拿起水壶喝了口水，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男人和那对母子：“这位同志，与其在这里对别人指手画脚，不如先教教孩子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伸手，没人会惯着她。”
“还是说，你只是在‘慷他人之慨’？反正东西不是自己出，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彰显自己的善良大方了？ ”
男人被噎得脸色一僵：“你，你怎么说话呢，我这是出于革命情谊，而且我还给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