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初探三厂
秋天的太阳透过高大的大叶榕,在服装三厂斑驳的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厂门口那个通告栏上,新贴的公告已经卷了边。
工人们上下班经过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慢一拍看上一眼。
郑厂长倒了,可这厂子接下来怎么走,谁心里都没底。
江与月骑着自行车顺着林荫道一路过来。
白衬衫加上一条藏蓝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车前的篮子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挎包,挎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这几天收集的资料。
门卫老大爷从窗口探出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推开小门:“你……你是新来的江厂长?”
“老大爷,是我。”江与月笑着支好车,从包里拿出任职书,“我今天过来是先熟悉熟悉情况。”
老大爷接过任职书,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打开看。
看完,他抬头打量江与月,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怀疑,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能镇得住三厂这潭浑水?
“江厂长,你等等,我这就通知厂办……”
“不用麻烦。”江与月摆摆手,“我先自己转转,你忙你的。”
她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脚步不快,目光却已经把厂区扫了一遍。
红砖厂房有些年头了,车间窗户大多开着,能听见缝纫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算密集,甚至有些稀拉。
厂办小楼在厂区东头,三层,外墙刷着“工业学大庆,人人争当排头兵 ”的标语,红漆已经褪色。
江与月刚走到楼前,门里就涌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
“江厂长,欢迎欢迎。”他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江与月的手,用力晃了晃,“我是冯大庆,分管厂务的副厂长。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干部装,脸上挂着格式化的笑容。
江与月抽回手:“冯厂长客气了,我就是先来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应该的应该的,”冯大庆侧身引路,“你里边请,咱们会议室坐。我简单跟你汇报汇报厂里的情况……”
一行人簇拥着江与月往楼里走。
冯大庆的话密不透风,从厂史光荣传统讲到目前面临的“暂时困难”,从设备老化讲到人员负担,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绿色台布,搪瓷杯里已经泡好了茶。看来她今天要来这件事这些人早就知道了。
江与月在主位坐下,冯大庆很自然地坐在她左手边,其他人依次落座。
“江厂长年轻有为,在穗交会上大放异彩,我们都听说了。”冯大庆语气诚恳地恭维道,“你能来指导我们厂的工作,是全厂职工的福气。不过……”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咱们厂是老厂子了,历史包袱重,设备陈旧,工人平均年龄偏大,思想观念也……唉,怕一时半会儿跟不上你的高标准、新思路。”
这话说得漂亮,实际上就是表达了你来也只是个空头厂长,具体执行还得靠我们这些“熟悉情况”的老人。
江与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接话。
冯大庆继续道:“生产上的事,有杨副厂长负责,他是技术出身,管车间有一套。厂务这一摊子杂事,后勤、人事、计划协调什么的,你尽管吩咐我,保证给你服务好。”他拍着胸脯保证。
这是一点实权都不想分摊出去?
江与月目光落在冯大庆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冯厂长,我来三厂,不是来‘指导工作’的,也不是来当甩手掌柜的。上级把三厂交给我,是希望我能和大家一起,把这个厂子盘活。”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嗑”的一声轻响:“所以,厂里的情况,我要亲自看,亲自听,亲自了解。生产、厂务、后勤、人事,每一个环节,我都要清楚。”
冯大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依旧堆着笑:“江厂长说的是,应该的,应该的。您想了解什么,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最好不过。”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那就先介绍一下人吧,以后都是要常打交道的。”
冯大庆赶紧介绍道:计划科科长张长弓,质检科科长许言午,财务科科长……都是他这条线上的人。
每个人站起来时都恭敬地喊“江厂长”,但眼神里的打量和轻视,藏都藏不住。
介绍到一半,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还有些许毛边。
他个子不高,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直接落在江与月身上。
“杨厂长来了,”冯大庆起身招呼,笑容似乎更热情了,“快坐快坐,正给江厂长汇报工作呢。”
杨光没理冯大庆那套虚礼。
他走到桌前和江与月打招呼:“江厂长。”
“杨厂长,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听听生产上的情况。”
杨光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设备开工率不到四成,技术骨干还有,但人心散了。”
冯大庆脸色微变,赶紧打圆场:“老杨说得太夸张了。江厂长,困难是暂时的,咱们正在积极想办法……”
“想办法?”杨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想了半年了,办法在哪?仓库里积压的那些次品,就是办法?好不容易去一次穗交会,也只是降价把旧货处理掉了。”
江与月放下茶杯,站起身。
“冯厂长,杨厂长,带我去车间看看吧。光说也没用,得到一线看看。”
“是是是,江厂长说得是。”冯大庆笑眯眯地说道。
参观路线是冯大庆安排的。
先去的是三车间,厂房最老,机器都是私转公时留下的老家伙,运转起来轰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