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车间问题
车间主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见领导来了，赶紧迎上来，话还没说先叹气：“江厂长，你看这设备，早就该淘汰了，可厂里没钱换啊……”
江与月没接话，只是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缝纫机旁停下。
机器确实老旧，机身晃动得厉害，发出的声音也格外刺耳。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机针上下翻飞，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布料从机器里出来，边缘处有些许不规整的毛边。
“这是刚裁出来的？”她指着一块浅蓝色的确良布料问。
车间主任脸上堆着笑：“是啊江厂长，这批是做的童装，要求不高，能凑合用。”
江与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布料的针脚，又拿起旁边一堆堆码放的成品看了看。
有些衣服袖口的扣子钉得歪歪扭扭。
“质检科是怎么通过的？”
车间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瞟向站在人群后的冯大庆，支吾道：“这……这衣服要求不高……”
“要求不高就能随便做？”江与月打断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杨光，“杨厂长，你怎么看？”
杨光上前一步，拿起一件有瑕疵的衣服：“这台机的针杆有点偏，早就让报修了，一直没动静。还有这个，”他又拿起另一件，“锁边机的刀不快了，切出来的边自然毛躁。”
冯大庆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忍不住插话：“老杨，设备维修不是一直在申请经费吗？财务那边……”
“财务科说没钱。”杨光直接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可我们上个月处理旧货的钱呢？”
冯大庆脸色铁青，却强笑道：“老杨你这性子还是这么急，财务有财务的安排……”
江与月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冯大庆：“冯厂长，我来之前看过厂里的报表，三厂的资金周转已经到了警戒线。如果连保证基本生产质量的设备维修费用都捉襟见肘，那我们首先要考虑的，不是以后有没有用，而是现在怎么活下去。”
冯大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江厂长说得是，说得是。”计划科的张长弓赶紧打圆场，“资金问题确实是老大难，我们也在想办法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江与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重新落回杨光身上，“杨厂长，如果现在给你一批维修经费，你多久能让设备恢复到正常生产水平？”
杨光几乎没有犹豫：“关键设备三天，其他一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期待的光亮。
“好。”江与月点了点头，转向脸色难看的冯大庆，“冯厂长，下午请财务科把最近三个月的收支明细，包括处理旧货的那笔款项流向，整理好给我。另外，设备维修申请单，杨厂长汇总一下，一并送来。”
这是要查账，还要抓生产了？
冯大庆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厂长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他勉强挤出笑容：“好，好，我这就让他们办。不过江厂长，财务的账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怕是……”
“我给你两天时间。”江与月打断他，“两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说完，她不再看冯大庆，对杨光道：“我们继续去其他车间看看。”
冯大庆跟在江与月身边，时不时补充几句：“江厂长，你别急，慢慢来。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他在等江与月的反应。年轻女同志，没见过这阵仗吧？要么被吓住，知难而退；要么急躁冒进，乱下指示——无论哪种，他都有办法应对。
江与月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走得很慢，在每个车间停留的时间都不短。看机器，看工人操作，看半成品，偶尔拿起一块布料对着光看看纹路，或者俯身看缝纫机针脚。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转到缝纫车间时，冯大庆正准备继续“介绍困难”，江与月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冯大庆，直接落在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杨光身上。
“杨厂长，”她开口，声音在机器声中依然清晰，“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咱们厂技术最好的老师傅在哪个工位？”
冯大庆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好。”杨光点点头，“江厂长，这边走。”
他领着江与月，径直往车间深处走去，冯大庆反应过来，赶紧带着人跟上。
车间最里侧，靠窗的位置，几台缝纫机前坐着几位老师傅。
其中一位中年妇女，正低头处理一件西装前襟的衬里，手指翻飞，动作又快又稳。
杨光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中年妇女抬头看向江与月。
“胡师傅，这是新来的江厂长。”杨光介绍。
胡师傅点点头，没起身，也没说客气话，只是把手里的活停下：“江厂长要看什么？”
江与月走近，俯身看那件西装前襟：“这料子挺挺括，但容易滑针吧？”
胡师傅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是。得调松线，压脚压力也得改。”
“针号换小一码会不会好点？”江与月问。
“试过，容易断线。”胡师傅摇头，“最好是用圆头针，可咱们厂没配。”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全是行话。
旁边几个老师傅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加入讨论：这种料子怎么处理边角，那种扣眼怎么锁才平整，遇到特殊面料怎么调整机器参数……
江与月听得很认真，不懂就问，偶尔插一句，总能问到点子上。
“江厂长懂这个？”旁边一位老裁剪工忍不住开口。
“以前跟人学过一点点皮毛。”其实是从空间教学视频里看到的，“真正干活，还得靠各位老师傅。”
气氛不知不觉变了。
刚才那种“领导视察”的疏离感淡了，倒是多了点同行交流的味道。
冯大庆站在人群外，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插话道：“江厂长，技术问题咱们可以慢慢研究，是不是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