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偷听
江与月没回头，她正指着胡师傅手里一件半成品上一个细微的抽丝痕迹：“胡师傅，这种料子容易抽丝，咱们厂一般怎么预防？”
胡师傅还没回答，冯大庆下意识地看向质检科长许言午。
许言午张了张嘴，卡住了，他哪懂这些具体工艺？
一直没说话的老裁剪工开口了：“提前用稀释的浆糊过一遍布边，换个针，走慢点，手上带点劲。”
江与月立刻转身，眼睛一亮：“老师傅贵姓？”
“姓陈，陈天润。”
“陈师傅这经验宝贵。”江与月认真点头，然后看向冯大庆，“冯厂长，看来以后这些具体技术问题，咱们得多依靠杨厂长和这些做实事的工人们。”
冯大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挤出一个笑：“是，江厂长说得对……”
杨光背着手站在一旁，和几个老师傅互相交换了眼色，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冯大庆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搓了搓。他身后，计划科李科长、质检科孙科长，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车间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机油和布料的味道。
缝纫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又响起来了，哒哒哒，哒哒哒，比刚才密集了些。
江与月转身，看向杨光和冯大庆：“杨厂长，冯厂长，咱们再去别的车间看看？”
“好。”杨光应得干脆。
“……好，江厂长请。”冯大庆也跟上，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层别的东西。
一行人走出车间。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身后，冯大庆低声对许言午说了句什么，许言午点点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参观完最后一个车间，已经快中午了。
冯大庆看了看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江厂长，你看这都转了一整天了，要不……咱们回办公室，我让食堂准备点便饭？虽然条件简陋，但师傅的手艺还是很好的。”
“不用麻烦了。”江与月打断他，“今天就是来熟悉熟悉情况，不打扰大家正常工作。各位都回岗位吧。”
冯大庆心里那点不安又散了。
看来这位年轻女厂长，也就是走走过场，发现这摊子太烂，知道不好收拾，准备缩回去了。
“那江厂长，我送送你？”冯大庆殷勤地说。
“冯副厂长留步。”江与月摆摆手，“我自己出去就行。”
和冯副厂长擦身而过时，江与月将一个小巧的金属纽扣贴在了冯副厂长衣服下摆的内里。
这是她早上出门前特意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微型录音设备。
刚才在车间，冯大庆和许言午的对话，还有他对许言午使的眼色，她都看在眼里。
防人之心不可无，总要知道他们私下里说什么吧。
冯大庆没察觉到异样，只当江与月是摆厂长的架子，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依旧挂着笑：“那江厂长慢走。”
等看着她走远，冯大庆才嗤笑一声：“装模作样。”
计划科张科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冯副厂长，那咱们原先的计划……”
“照旧。”冯大庆眯起眼，“她要是真来管事，咱们还得费点劲。现在这样最好，挂个名，不管事，厂里还是咱们说了算。”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江与月没回“东方雅集”项目部。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回到了明德巷的房子里。
锁好门，从空间里取出监听设备，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带个小小的显示屏。她戴上耳机，按下开关。
滋滋的电流声后，声音清晰传来。
是冯大庆的办公室。
“……她今天那出，你们怎么看？”冯大庆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
“我看她就是走个过场。”是质检科许言午的声音，“转一圈，跟那些基层工人说了几句话就完事了。估计是被咱们厂这摊子吓住了。”
“女人嘛，”冯大庆笑了，“能在穗交会上出风头，那是运气好。真管厂子？她懂什么叫管理？什么叫人心？”
耳机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不过冯副厂长，”张长弓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听说她在穗交会上，可不是光靠运气。那边的人说，她谈判很厉害，外商都服她。”
“那是两码事。”冯大庆不以为然，“跟外商打交道，靠嘴皮子。管工厂，靠的是实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厂办、计划、质检、财务……关键部门都是咱们的人。她一个空降的厂长，拿什么跟我争？”
“那杨光那边……”
“老杨？”冯大庆冷笑，“他就管他那几个车间，懂什么大局？再说，他那些老师傅，年纪不老小了，思想僵化，翻不起浪。”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冯大庆又说：“过两天，你让财务把上半年的账目‘整理整理’，做得‘漂亮点’给她送去。让她看看咱们厂‘规范’的财务管理。等她看晕了，自然就知道该找谁了。”
“明白。”张长弓应道。
“还有，”冯大庆的声音更低了，“仓库里那批‘特殊’的货，尽快处理掉。老郑虽然倒了，但那边的线不能断。价格嘛……可以再让一点。”
“可是冯副厂长，那批货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冯大庆打断他，“现在厂里我说了算。她一个女同志，懂什么？放心吧，她查不出来。”
耳机里传来几个人低低的笑声。
江与月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监听设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冯大庆……特殊的货……
江与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三厂最大的问题是设备老化、资金短缺、管理混乱。现在看来，远不止这些。
这里面，还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冯大庆以为她年轻，是个女同志，就好糊弄？以为控制了几个关键科室，就能把她架空？
他太小看她了。
她虽然不是在商场叱咤多年的女强人，但她开挂啊。
在这个年代，随便安几个摄像头就能让一切罪恶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