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被偷走的时光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省医院当年的病历档案。
虽然时隔十年,但在调查组的努力下,找到了当年参与抢救“孙大强”的老医生。
老医生回忆,当时伤者送来时情况危急,面部和身体有多处撞击伤和刮擦伤,与泥石流造成的伤害特征吻合,但有一处细微的陈旧性骨折,位置很特殊,是他印象深刻的一点。
而通过公安部门对真正孙大强早年体检报告的调取,发现其身体并无此陈旧性骨折记录,反倒是高强在十几年前因斗殴留下的案底中,有过相同位置骨折的记载。
铁证如山。
当穿着制服的调查人员出现在轻工局副局长办公室时,高强,不,应该说是顶着孙大强身份的高强,脸上还强装镇定。
他反复强调自己当年重伤失忆,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对匿名信的指控表示“荒谬”和“愤怒”。
但当调查人员将郑成秀的供词、照片、病历对比报告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孙大强同志,”负责主审的纪委干部声音平稳,“或者,我们应该称呼你本来的名字,高强。关于郑成秀女士和她的儿子高志刚,你有什么需要向组织说明的吗?”
高强的嘴唇动了几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远房亲戚”、“同情帮助”之类的托词,但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心理防线一旦出现裂缝,在后续一轮又一轮的讯问中,在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里,高强终于撑不住了。
孙大强的妻子被搀扶着走进问讯室隔壁的观察间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里还残留着一丝绝望的希冀。
“我的大强呢?我的大强……他在哪儿?”
玻璃后的高强,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
“你的大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早就死了。十年前的那场泥石流,他就被我埋在山里头,烂透了。是我,是我代替他活下来的。怎么样?我还替他当上了副局长,光宗耀祖了呢,哈哈哈……”
孙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难怪……难怪你回来后就变了个人……碰都不碰我一下……看我和孩子的眼神那么冷……原来你不是他……你不是我的大强……我的大强……早就没了……没了啊……”
随后冲进来的两个女儿,听到母亲破碎的哭诉,看到玻璃后那张狞笑的脸,顿时明白了所有。
为什么父亲总是疏离,为什么家庭永远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阂,为什么母亲这些年日益憔悴沉默。
母女三人抱头痛哭,那哭声里是失去至亲的剧痛,是被窃取人生的愤怒,是回想往昔种种蛛丝马迹却未能早识破的自责与绝望。
观察间里,闻者无不动容唏嘘。
一桩离奇而残忍的旧案,至此彻底浮出水面。
真的孙大强,那位因公出差的干部,早已埋尸荒野。而高强,这个冒名顶替者,不仅杀了他,还窃取了他的身份、地位、家庭,更在漫长的岁月里,用冷漠和谎言,凌迟着他的遗属。
高强被正式逮捕。
随着他倒下,调查迅速深入到他任职期间的经济问题等。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郑成秀因长期知情不报,并从中获益,也将面临法律制裁。高志刚的下乡已成定局,而他的人生笼罩在父亲罪恶的阴影下,前路堪忧。
组织上追认孙大强同志为因公殉职的烈士,将近十年孙大强的津贴作为抚恤金交给孙大强遗孀和女儿,试图弥补一些创伤。
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再多的抚恤也换不回那个温暖的丈夫和父亲,换不回被偷走的十年时光。
江与月是通过杨副厂长那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得知最终消息的。
“江厂长,江厂长,你听说了吗?孙大强……不,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高强,被抓了。天啊,谁能想到他根本就是个冒牌货,是个杀人犯,是骗子。可怜孙大强的妻子和他闺女……”
江与月皱着眉头默默离杨副厂长远了一些。
“嗯,厂里都传开了?”
“何止传开,都快炸锅了。都说想不到,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孙副局长,背地里竟是这么个东西。跟戏剧里的故事似的。”
“知道了。”江与月打断杨副厂长滔滔不绝的议论,“通知下去,让大家安心工作,不要私下议论,更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我们是生产单位,做好自己的事最重要。另外,近期局里可能会有新领导来对接工作,相关材料准备好。”
“是,厂长,我明白。”杨副厂长连忙应下,语气里满是由衷的佩服。出了这么大变故,厂长还能如此镇定,立刻想到工作衔接,这份沉稳,他是真服了。
江与月看着杨副厂长匆匆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厂区的空地上,映出一片暖意,但她的心头却并无太多波澜。
这场持续了数日的暗中较量,终于以一个“戏剧化”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她并非刻意要扮演什么“正义使者”的角色,最初的动机,不过是为了工厂的项目能顺利推进,不被那个居心叵测的“孙副局长”搅黄。
只是随着调查的深入,意外发现了一个“李代桃僵”的故事。
她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个故事翻出来,展示在阳光之下。
只是,当杨副厂长提及孙大强的妻女时,江与月的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们是这场阴谋最大的受害者,十年的光阴,被一个陌生人以丈夫和父亲的名义占据,那份情感的错位与最终真相揭开时的撕裂,恐怕是旁人无法想象的痛。
组织上的追认和抚恤金,或许能给予她们一些物质上的补偿和名义上的慰藉,但心灵的创伤,怕是需要更长的时间去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