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约法三章
正月十六，年算是彻底过完了。梁婶到了。
个头中等，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脸盘方正，眼睛看人时先带三分笑。
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门口，先喊了声“首长”，又对着床上的江与月喊“夫人”。
“叫我与月就行。”江与月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目光上下一扫，“梁婶是吧？先进来坐。”
梁婶哎了一声，略显拘谨地进来，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那崭新的立柜、亮堂的玻璃窗、床上柔软的被褥上瞟。
江与月等她打量够了，才慢慢开口：“家里有些规矩，得先跟你说清楚。做得到，咱们往下处。做不到，趁早说，我好另找人，也不耽误你工夫。”
梁婶脸上的笑僵了僵：“你说，我听着。”
“头一件，讲卫生。”江与月伸出一根手指，“饭前，便后，做饭前，抱孩子前，从外头回来，都必须用香皂洗手。三天洗一回头发，两天洗一回澡，早晚刷牙。做得到吗？”
梁婶张了张嘴：“这……夫人，在家我也爱干净，可这……是不是忒勤了点儿？天天这么洗，手皮子都得洗秃噜了。”
“我家就这规矩。”江与月没理会她的嘀咕，只问，“能做到，还是不能？”
梁婶看着这敞亮的屋子，想起答应好的那份不算低的工钱，咬了咬牙：“能。”
“第二件，”江与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屋里的东西，一针一线，没我点头，不准往外拿。”
梁婶这下有点急了，脸涨红：“夫人你这说的啥话，我可不是那手脚不干净的人，咱做人得讲良心。”
“我信你讲良心。”江与月语气淡淡的，“可规矩就是规矩。先把话说前头，对谁都好。”
路边掉一分钱，你可能不捡。但要是掉个金疙瘩呢？
梁婶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没再吭声。
“第三件，少说，多听，多做。”江与月看着她，“家里事，都听我的。外头，有关家里的事，一句别多嘴。有意见，可以私下问我，别自作主张。”
梁婶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点，手指绞着衣角，显然憋得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不服管的闪动：“夫人，我年纪大些，带过的孩子也不少，有些老经验……”
“梁婶。”江与月打断她，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我刚说的第三条，是‘少说’。你要实在觉得你的经验比我的要求还重要，那大门在那边。”
她下巴朝门口方向微微一扬。
“工钱我算半天给你，不叫你白跑。”
话音落，屋里静得只剩婴儿床里宋昭细微的呼吸声。
梁婶猛地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捏得包袱布咯吱响。她看着床上那个产后虚弱却腰背笔直、眼神寸步不让的年轻女人，又瞥了一眼这处处透着“不一样”的家，那股子气一下子消散了。
她重新坐下，肩膀塌下去一点，声音也低了八度。
“我……我知道了。都听夫人的。”
“叫名字。还有最后一点，不要带外人回来。”
“是。”
江与月这才重新靠回枕头，脸上又浮起那种浅淡的，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她语气缓下来：“一开始就把规矩立好了，咱们都省心。你说是不是，梁婶？”
梁婶忙不迭点头：“是，是。”
窗外，早春的阳光爬过窗棂，落在婴儿床边沿。宋昭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梁婶轻轻带上主卧的房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敢松出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她揉了揉脸，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身去拿放在门边得行李。
刚才被那勤务兵领着进来，只顾着紧张，没敢细看。这会儿站定了，眼睛往客厅里一扫。
乖乖。
她心里低低叫了一声。
那柜子，亮堂堂的漆面能照出人影，沙发看着就软和，罩着素净的格子布，茶几上摆着玻璃茶具，擦得锃亮。
窗台边、饭桌上，还摆着几个花瓶，里头插着些她说不上名的枝条，瞧着就雅致。
到底是团长家，这气派……连公社书记家都没这么齐整。
她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搓，想上前摸一摸那光滑的柜面。手刚抬起半寸，猛地顿住。眼前晃过刚才床上那张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
她讪讪地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用力蹭了两下。
这家的女主人，笑着的时候是顶和气的，可沉下脸说话时，那眼神……梁婶说不上来，就是让人后背发紧，不敢违背。
到底是手里管着厂子、见过大场面的人。
她按着刚才江与月说的方位布局，穿过餐厅，推开后门。院子一角有个水泥砌的洗手池，水龙头还是崭新的。拧开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打了个激灵，老老实实用搁在旁边的香皂搓了又搓。
规矩是从这儿开始的，她得记住。
洗好手，甩了甩水珠，回到屋里，拎起自己那个灰扑扑的包袱卷，走进给她预备的小房间。
屋子不大，是江与月怀孕时宋即白找人从原来餐厅区域隔出来得。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套桌椅，窗户朝着后院，亮堂。
她慢慢把几件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惶然，稍微落了点地。
能在这样的人家做事，工钱又高，环境又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收拾妥当，她走到主卧门外，隔着门板：“夫……与月啊，晌午想吃点啥？”
里头传来江与月的声音，听着有些慵懒：“蒸条鲈鱼，要嫩。蒸个水蛋，滑一点。菠菜炒猪肝，青椒切丝炒个肉丝。再炖个鸡汤，冰箱里的鸡还剩半只。”
梁婶在门外听得直咂舌。这月子饭，也太讲究了。蒸鱼蒸蛋不算，还要又是猪肝又是肉丝，汤水更是天天不断。
“那我……”
“我们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食材在冰箱里。”
梁婶嘴上忙应着：“……哎，好。”就吃的这一样，就算不拿工钱也赚了吧，这年头谁家肉蛋天天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