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三年

1973年的夏天特别热。

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蝉就叫起来了。

涉外商贸部的院子里，凤凰木开得正好，一大簇一大簇的，如火焰一般，香气能把人醺醉。

江与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十三个人。

面试通过十五人，背调刷掉两个，一个出身有点问题，一个过去有作风问题。

最后到岗的，十三人。加上从其他部门调来的七个老同志，一共二十人。

这就是她的兵了。

顾凌云站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他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藏蓝色的棉布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站姿还是那副当过兵的站姿，像根标枪戳在地上。

方慧站在第三排，攥着个小本本，有点紧张。她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陈向前，笔试第五，话少，但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江与月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涉外商贸部的人了。”

“我们这个部门，新成立的，什么都没有。你们来了，就是来开荒的。”

她顿了顿。

“惠市国际小商品交易中心，这就是我们部门成立后的第一个项目。你们中间，有人要去跑工厂，有人要去跑物流，有人要去跑政策，有人要去跑海外客户。会很累，会很苦，会有各种想不到的麻烦。”

“但做好了，你们就是南州省外贸的开拓者。”

“话就这么多。散会，顾凌云留下。”

众人散去。顾凌云站在原地，等她说话。

江与月看着他：“惠市那边那块地，你去跑过没有？”

“去过。”顾凌云点头，“前几天我自己去看了一趟。那块地靠着国道，离火车站和港口也不远，位置不错。周边几个县，做小商品的厂子不少，但都单打独斗，不成气候。”

江与月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满意。

“你去过就好。”她说，“惠市那边，你来负责。先跑一圈，把周边县市的厂子摸个底。哪些能做，哪些想做，哪些能做但不想做，都弄清楚。两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调研报告。”

顾凌云立正：“是。”

江与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凌云走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郁郁葱葱的老槐树。

惠市，小商品交易中心。

蓝图是好的，也有样板，能不能变成真的，就看接下来这两年了。

惠市要建立小商品交易中心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反应比预想的快。

最先找上门的，是惠市本地的几个小厂。做竹编的，做草编的，做土布的，做小玩具的。

厂长们坐着厂里的货车赶到省城，挤在涉外商贸部那间小小的接待室里，七嘴八舌地问：

“听说你们要搞个交易中心？收不收我们这种小厂的东西？”

“收的话怎么个收法？我们自己卖还是你们统一卖？”

“能卖到外国去？真的假的？”

江与月让方慧负责接待。

方慧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但说多了，人也放松了。她把厂长们的问题一个一个记下来，能答的当场答，答不了的回去问江与月。

一个月下来，她那个小本本快写满了。

穗城的厂子也来了。做五金件的，做塑料制品的，做针织品的，做日用品的。

有些厂规模不小，有正式工上百人，有厂房有设备，但销路一直打不开。听说省里要搞小商品出口，像闻到腥味的猫，都凑过来了。

南州的县市，反应要慢一些，不过依然有消息灵通的匆匆赶来。

江与月让顾凌云带着人，一个县一个县跑。

两个月后，顾凌云那份调研报告摆在她桌上，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有多少厂子想做出口，有多少能做但缺资金，有多少能做但缺技术，有多少能做但缺原料。

还有他自己的想法。

“物流是个问题。现在都是各厂自己找车送，成本高，也不准时。要是能统一组织运输，成本能降下来不少。”

“有的厂子想做，但没钱买设备。能不能搞个专项贷款？或者用预付款的形式支持他们？”

江与月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满意。

这人，是块料。

……

1974年3月，惠市国际小商品交易中心正式挂牌。

那一天，天晴得不像话。惠市城南那块荒地上，立起几排灰砖房子，刷得雪白，挂着红绸，贴着对联。门口那块牌子，黑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剪彩的人是毛书记。她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红绸，转身拍着江与月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江啊，你还记得不？三年前，在去西州的火车上，你坐我对面，咱俩聊了一路。”

江与月笑了：“记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您是书记。”

毛书记哈哈笑起来：“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能干成这样。”她指着那几排房子，指着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这才几年，你就给我弄出这么大个摊子。”

江与月看着那几排房子，看着那块牌子，看着人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些从各县赶来的厂长们。

毛书记又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干。以后咱们省的外汇，就指着你这儿了。”

第一批外商来得比预想的快。

香江的，欧美的，还有几个东南亚的华商。

有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有的是通过东方雅集的客户人脉介绍来的。

交易中心成立的第一年，交易额比预想的高出一大截。

江与月让人做了个统计表，贴在办公室墙上。每个月，数字都在往上跳。

第二年，数字翻了一番。

第三年，再翻一番。

政策松了以后，惠市那边，开始有人在那几排灰砖房子旁边搭棚子、盖房子。先是卖吃食的，卖茶水的小摊；然后是卖日用品的杂货铺；再然后，有人开始盖旅馆、盖饭店。

国道边上，车多了起来。有拉货的大卡车，有拉人的长途客车，有骑着自行车来进货的小贩。

火车站那边，也热闹起来。货场上堆满了打包好的货物，等着装上火车，运到其他省市。

港口的船也是一艘又一艘，运到香江、运到东南亚、运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