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比你爸还狠
曲亚丽把搪瓷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湿衣裳的水洇开一片深色。
她没管,转身上楼回房间,从床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香江币和几张皱巴巴的兑换券。
“这是最后的了。”她把布包推到江辉面前,“你下午就去邮局,给香江的老陈打电话。就说……就说你爸留下的东西,我们愿意分他一份,让他出面做个证。”
江辉拿起那沓港币数了数,眉头皱起来:“就这么点?老陈那人心黑,这点够吗?”
“不够也得够。”曲亚丽的声音陡然尖利,又压下去,“你以为我想?你爸那些老伙计,哪个不是见钱眼开的货色。可没有他们证明,我们连江家的边都沾不上。”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主楼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白墙红瓦,是她当初跟着江万盛时,做梦都想住进去的地方。
“那死丫头说一天。”她没回头,“明天这个时辰,她真会报警。”
江辉把港币塞进口袋,走到她身边:“报就报,警察还能把我们赶出去?这房子姓江,我也姓江。”
“你懂什么。”曲亚丽猛地转身,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她手里有房产证,国家发的。我们有什么?一张嘴?警察信她还是信我们?”
江辉被她的样子震了一下,没吭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妈,哥,你们吵什么呢?”
江耀今年十六岁,是曲亚丽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生在香江的。
他从小没吃过苦,直到江氏破产,银行账户被冻结,财产赔给别人,江万盛中风死了,他们母子四人才仓皇逃回大陆。
“没事。”曲亚丽立刻换了表情,走过去拍他身上的尘土,“饿了吗?”
“饿了。”江耀往厨房里看,“有吃的吗?”
曲亚丽看向灶台,锅里还温着早上煮的稀饭,已经凝成坨了。她盛了一碗,又从咸菜坛子里夹出几块萝卜干,摆在桌上。
“先将就吃。”她说,“等你哥把事情办妥,咱们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江耀捧着碗,没动筷子:“哥要办什么事?”
江辉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衬得半明半暗。
“去要咱们的东西。”他说,“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
门开了又关上,江辉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
江耀放下碗,看向曲亚丽:“妈,是不是我们要被赶走了?”
曲亚丽的脸扭曲了一下:“走什么走,该走的不是我们。”
她走到桌子前,重新端起盆子,拿到院子里开始晾那些湿衣裳。
动作机械,一件件抖开,挂在院子里临时拴在树干的绳子上。
江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妈,要是要不回来呢?”
曲亚丽的手顿了一下。
“要是那房子、那些东西,都要不回来呢?”
“不可能。”曲亚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跟着你爸三十多年,从二十岁到五十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他了。他死了,这些东西就该是我的,是你们兄妹的。她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凭什么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就把什么都拿走?”
“妈,谁要拿走啊?”
“这些你别管。”
江耀低下头,看着碗里凝结的稀饭。
他想起香江的房子,半山上的别墅,落地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他想起自己的房间,雪白的墙纸,堆满衣服的衣帽间,还有那张他睡惯了的席梦思床。
那些都没了。
现在他睡的是木板床,盖的是粗布被,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哥去找谁帮忙?”
“老陈。”曲亚丽说,“你爸以前的合伙人,开贸易公司的。他知道我和你爸的事,也知道你们兄妹。”
“他会帮我们吗?”
曲亚丽没回答。她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走到灶台边,把火拨旺。锅里的稀饭已经凉了,她倒回锅里,添了半瓢水,重新加热。
“他会的。”半晌,她说,“只要给够钱,他会帮我们的。”
水渐渐热了,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曲亚丽盯着锅里的气泡,忽然说:“耀儿,你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我们暂时先避一避。”曲亚丽的声音很轻。江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往楼上走。
曲亚丽独自站在厨房里,听着楼上的动静。她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遇见江万盛。
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岁,从临市乡下来到江市,在舞厅里当舞女。
江万盛是常客,三十出头,风度翩翩,出手阔绰。
她跟了他,为的就是那纸醉金迷的生活,也不管他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原配夫人。
后来原配死了,江万盛带她离开大陆,去香江,去更远的地方。
她以为时间久了,总能熬出头。可直到江万盛死,她都没踏进过那栋主楼的正门,她都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凭什么。”她对着锅里的稀饭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凭什么她就能住进去,我就得躲在这破地方。”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江耀在收拾行李。曲亚丽没动,她还在等,等江辉的消息,等一个转机。
或者,等最后的机会。
曲亚丽上了楼,推开江耀的房门,看见小儿子正把几件衣裳塞进一个旧皮箱里,动作慌乱。
江耀停下来,看着她:“妈,究竟是谁要让我们搬走?”
“你爸当初留在大陆的女儿。”
“是我大姐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曲亚丽愣了一下。
她想起江与月站在院子里的样子,平静,冷淡,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是个狠角色。”她说,“比你爸还狠。”
江耀低下头:“那我们能赢吗?”
曲亚丽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从这里能看到主楼的侧墙,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
她想起很多年前,江万盛曾经带着她见过江与月。
那时候江与月才五岁,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被江万盛牵着手。她穿着红色的洋裙,头上扎着两个髻,看见曲亚丽,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姨”。
江万盛笑着说,叫什么阿姨,叫妈妈。
小姑娘歪着头看了曲亚丽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说,我妈妈在家里喝茶呢。
那时候曲亚丽就知道,这孩子不好对付。
可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
“能赢。”曲亚丽放下窗帘,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