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五世同堂

1990年的春天，燕京的胡同里还刮着干冷的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

老宅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倒是冒出了几个嫩芽，一点一点的。

江与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国资部的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

电话是宋老爷子的警卫员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江部长，老爷子让你们都回来一趟。他说……把所有人都叫回来。”

江与月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宋老爷子九十多岁了，这些年虽然在她的乌鸦神水养护下精神看着还行，但年轻时打仗留下的暗伤太多，一到阴天下雨就浑身疼。

这几年，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拿起电话，拨了宋即白的号码：“老爷子让回去。把孩子们都带上。”

宋即白在那边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昭昭那边，我打个电话。”

昭昭在国防大学读大一，住校，平时周末才回来。

宋暖和江晏还在上小学，这会儿应该快放学了。江与月让丁婶去接孩子，自己提前下了班，回家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等宋即白回来，一家人往老宅去。

老宅的门口停满了车。巷子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邻居家的大娘嗑着瓜子探出头来看。

“哟，这不年不节的，这宋家人倒是都回来了。”

一旁的老太太拍了一下她：“可别说了。”她噘嘴示意了一下隔壁，声音压低道，“宋家这老爷子怕是时候不多了。”

江与月带着宋暖和江晏，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院子里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沉重，有隐隐的期待，有不安，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宋老爷子坐在上首。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板还直着，眼睛还没浑浊。

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宋建国，七十多岁了，头发也白了大半，但精神比同龄人好得多，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两人坐在一起，一老一老，都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江与月走进去，叫了声“爷爷”，叫了声“爸”。宋老爷子冲她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身后。

“昭昭呢？”

“在路上了。学校那边请假要办手续，晚一点到。”

宋老爷子点点头，没再问。

江与月带着宋暖和江晏找了个位置坐下。两个孩子很乖，知道今天不是玩闹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身边，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正厅里渐渐坐满了。

宋天明一家，人口最多，阵仗最大。他和妻子孙丽英坐在宋建国下手，五十多岁的人了，孙丽英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他们的大儿子宋有军三十岁，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一个五岁的儿子，一个三岁的女儿，在正厅里跑来跑去，被孙丽英呵斥了两声，缩到角落里去了。

二儿子宋有业二十多岁，前些年结的婚，妻子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

老三、老四、老五三个孩子大的二十，小的十五，都还在上学，挤在一张长椅上，低着头玩手指。

宋天明一家，光他们自己就十二口人，占了半个正厅。

宋文岚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坐在角落里。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安安静静地坐在父母旁边，不怎么说话。

宋文岚这些年变了很多，早没了年轻时的锋芒，整个人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认命还是释然的表情。

宋文清和邱芳坐在另一侧。

宋文清快四十了，头发稀疏，肚子大了，坐在椅子上微微喘着气，看着比他爸还显老。

他在那个清闲单位待了十几年，升不上去也下不来，早没了年轻时那股子心气儿。

邱芳倒是保养得不错，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坐在那里，眼睛不停地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们身后，是整整七个孩子。

大的十二岁，在上初中，小的才两三岁，被邱芳抱在怀里。

七个孩子排成一排，从大到小，像台阶似的。

江与月数了数，忍不住在心里想，邱芳这些年没上过班，宋文清的工作又清闲，两口子没事干，就生孩子。

宋即白和江与月这一家，加上后来的昭昭，五口人。不多不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江与月扫了一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下。宋天明一家十二口，宋文岚一家四口，宋文清一家九口，加上他们五口，再加上老爷子和宋建国，整整三十二口人。

五世同堂，人丁兴旺。

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正厅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有哭的，有笑的，有抢玩具的，有告状的。孙丽英的声音最大，一会儿喊“别跑”，一会儿喊“小心”，一会儿又跟旁边的妯娌聊天，嗓门压都压不住。

邱芳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人，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老爷子等了一会儿，等大家差不多坐定了，清了清嗓子。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连孩子们都不闹了，像是宋老爷子的威严压住了。

“我年龄大了。”宋老爷子开口，“这眼看着也没多少时间了。”

孙丽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爷爷……”

宋老爷子摆了摆手：“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孙丽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宋老爷子目光扫过一圈，从宋天明看到宋文岚，从宋文清看到宋即白，又从那些曾孙、玄孙辈的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个人的样子都记住。

“这次把大家叫到一起，是嘱咐一下我的身后事。重要的是趁着我脑子还清楚，把家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