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时光
宋昭坐在康复训练室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有少见阳光的苍白,但精神很好。
林小溪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像是给他力量。
宋暖走过去,蹲下来,把智能假肢的穿戴说明一条一条讲给他听。
江与月和宋即白站在一旁看着。
宋昭试了三次才站起来。第一次,膝盖刚受力就软了;第二次,站稳了但不敢迈步;第三次,他咬着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出去。
五步。十步。二十步。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前方。
江与月再一次看见了儿子眼睛里的光。
林小溪笑着,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江晏吹了个口哨,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宋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着宋暖自己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江与月:“妈,我做到了。”
江与月拍了拍她的背:“嗯,你做到了,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
2015年,江晏三十三岁。
他在这一年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最佳男主角。
不是什么人气奖、最受欢迎奖,是实实在在的、靠演技赢来的那座金灿灿的奖杯。
颁奖典礼在燕京的一家剧院举行,江晏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从红毯上走过去,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他在台下坐了两个多小时,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台领奖。
念到他的名字时,那一声“江晏”响彻全场,周围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获奖感言他准备了一肚子,但站上去之后,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谢谢我的家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我妈,谢谢我爸,谢谢我哥,谢谢我姐,谢谢我嫂子,谢谢所有支持我的观众。”
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
2018年,宋暖的科技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宋暖站在证券交易所的大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着,脸上画着淡妆。
她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表情很平静。
记者问她“您此刻最想说什么”,她说:“最想感谢我妈。”
镜头切到江与月,她坐在台下,被江晏和宋即白护在中间。听到这句话,她笑了一下,骄傲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宋暖的公司不是市值最大的,不是最赚钱的,但它的产品,已经让上千名截肢者重新站了起来。
宋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面锦旗,是宋昭的战友送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大爱无疆。”
宋暖每次看到都会不好意思地笑笑。
江晏说她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宋暖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知道自己做的还不够,她不敢停,也不想停。
2020年,春节。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葡萄架上缠着小彩灯,一闪一闪的。
宋昭带着林小溪和两个孩子先到的。大女儿宋宁安十二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进门就喊“奶奶”,扑进江与月怀里。
小儿子宋平安才四岁,一进门就满院子到处转,说是要找小叔。
林小溪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被帮佣接了过去。
江晏最后一个到,大年三十的路上堵车了。
一下车就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被宋暖瞪了一眼:“你就不能早点出门?”
他嘿嘿一笑,也不反驳,从车里拎出几瓶好酒,说是“孝敬咱爸的”。
宋暖和江晏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再被坑,居然一直单着。
江与月也不催婚,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结婚生子又不是人生的必要阶段。
年夜饭,宋即白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大家知道他要说话,便都放下筷子等着。
他想了想,说:“开饭。”
就两个字,但满屋子都笑了。
年夜饭吃了很久。
从傍晚吃到天黑,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被点亮。
宋宁安和宋安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江与月养的小三花玩。
那只猫的毛色跟小福来一模一样,江与月每次看见都会恍惚一下,觉得那个老伙计还在。
快十二点的时候,全家站在院子里等着跨年。
廊下的灯笼,映着每个人的脸。
宋平安问宋昭:“爸爸,新年许愿了吗?”
宋昭蹲下来,看着小儿子的眼睛。
“许了。”
“许的什么?”宋平安歪着头。
宋昭想了想:“保密。”
宋平安撅起嘴:“不说就不灵了。”
宋昭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头。
71岁的江与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很宁静。
77岁的宋即白身体依然健朗,他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夜里凉,别感冒了。”
“不冷。”江与月说着,但没把大衣拿下来。
风吹过院子,带着腊梅淡淡的香,远处城外的烟花炸开,亮了半边天,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晃晃的。
江晏拿出早就备好的鞭炮,点了引线,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得满院子热闹,宋宁安捂着耳朵拉着弟弟躲在宋昭身后,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跳起来的火星。
江与月靠在宋即白肩上,听着满院子的笑闹,手指轻轻摩挲着大衣上的毛毛,几十年的时光一下子从眼前晃过去,从穗城的蝉鸣,到燕京的雪,那些哭的笑的热烈的平淡的,都成了眼前这一屋子暖融融的烟火。
鞭炮响完,十二点的钟声刚好敲响,新的一年来了。
江晏喊着要发红包,一个个递过去,到江与月手里的时候,红包鼓鼓的,江与月笑着接了,说:“我还得给你发呢,倒先收你的。”
“不一样,”江晏挠挠头,“现在该轮到我们孝敬爸妈了。”
宋昭在一旁接话:“他现在赚了不少,飘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江晏立刻反驳:“哥你可别埋汰我,我那是凭本事赚的。”
一群人又笑开了,江与月看着闹作一团的孩子们,看向一旁宋即白眼角的皱纹都化开了。
天上又炸开一朵更大的烟花,光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暖得像是要把这岁月,一直这样慢悠悠地,甜甜蜜蜜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