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交代后事
203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了,燕京的胡同里还刮着干冷的风,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迟迟不发芽,葡萄架光秃秃的,月季也还没冒新芽。
江与月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膝头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她没在看。
宋即白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医生说是器官衰竭,年轻时打仗留下的旧伤太多,这些年全靠乌鸦神水吊着,但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身体底子亏了太多,如今油尽灯枯,谁也留不住了。
江与月每天去医院待一会儿,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几句话。
他不回应,但她知道他听得到。
他们在一起快六十年了,六十年的夫妻,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第三天傍晚,医院的电话打来。
江与月接起来,那头是林小溪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妈,爸他……不行了。”
江与月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有仪器的滴滴声。
她挂了电话,让司机开车带她去医院,她要送丈夫最后一程。
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
来的人很多,有宋即白部队的老战友,宋即白带过的兵,宋即白在参谋部的老同事,江与月的同事朋友。
还有孩子们的朋友、同学、同事。
宋昭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口上挂满了军功章。
江晏从公司赶回来,穿着一身黑西装,眼眶红红的,在追悼会的门前站了很久。
宋暖从公司赶来,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嘴唇一直在发抖。
江与月站在前面,旁边是宋即白的遗像,黑白照片,他穿着军装,目光如炬,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这张照片是他七十岁那年拍的,江与月说“这张好,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嫌太严肃,但拗不过她,最后还是用了这张。
追悼会结束,遗体火化,骨灰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碑上刻着:宋即白,1943-2036,戎马一生,浩气长存。
江与月站在墓前,身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花岗岩。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孩子们说:“回家。”
……
老宅正厅里,坐满了人。
江与月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87岁的人了,精神还好,但谁都看得出来,她老了。
宋昭坐在她左手边,林小溪坐在他旁边,他们的女儿宋宁安和儿子宋平安挨着父母。
宋宁安已经二十八岁了,在部队医院当医生。她的丈夫是大学老师,两人的孩子已经3岁了,叫秦焕。
宋平安还在上大学,学的是金融投资,说是要“继承奶奶的衣钵”。
江晏坐在右手边,他的妻子坐在他旁边,他们的儿子江翎才六岁,坐在爸爸旁边一脸严肃。
这模样不像江晏,倒像是宋昭小时候。
宋暖坐在江晏旁边,她一直没结婚,但身边坐着两个孩子,双胞胎,十岁出头,一男一女,是她去国外做的试管。
男孩叫宋归,女孩叫宋念。
正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四世同堂,十多口人。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
江晏开口了:“妈,您把我们都叫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与月看了他一眼:“你爸刚走,你们就不愿意陪我这老婆子吃顿饭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晏挠了挠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您这阵仗……”他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没说完。
江与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要交代后事了?”
没人说话。宋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宋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林小溪的眼眶红了,她侧过脸,假装在看窗外。
江与月笑了。
“别一个个哭丧着脸,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宋宁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宋平安在旁边递纸巾,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秦焕还不太懂这些,但看到大人们都红了眼眶,也跟着瘪着嘴,不敢哭出声。
江与月继续说道:“即白走了,我也要走了。”
江翎跑到江与月面前,仰着头问了一句:“奶奶,你要去哪里?”
江与月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孙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奶奶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江与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都知道,我这辈子攒了些东西,也是该给你们了。”
宋昭抬起头:“妈……”
“西边那个博物馆,我筹备了十年。里面的藏品,全是我这辈子收集的。”
这几十年来,她利用空间白捡、收购、交换了无数珍品,商周的青铜器,唐宋的书画,明清的瓷器,还有西方的油画、雕塑、珠宝。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她从来没卖过一件,只是收着,偶尔自己进空间去看看。
她不想捐给公立博物馆,不是不信任国家,是不想这些宝贝被人偷换、被人糟蹋。
她见过太多文物在流转中消失的例子,有的进了私人腰包,有的流到了海外,有的干脆就不见了。
她舍不得,所以就自己建了个博物馆,在燕京郊区,不大,但安保级别很高。
不卖票,只接受身份证预约,每天只接待两百人。
江与月看着他们继续说。
“这个博物馆,你们三个一起管理。谁都不许卖,一件都不许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里面的东西,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你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要知道,这些东西是咱们家的。可以给人看,但不能给人拿。永远不要拿出去,要一直握在自己人手里。”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江与月知道这个要求很重,几代人都要守着这个摊子,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这么说,这些东西迟早会被拆散、卖掉、流出去。
她不想看到那一天,所以她必须在活着的时候把规矩立好。
“妈,我们知道了,一定好好守着这个博物馆。”
“财产的事,”江与月的语气缓下来,“我也分好了。你们三个,每家一份。”
江与月把财务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三个孩子的名字,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她签字,盖章,交给宋昭。
“你来分给大家。”宋昭接过去,手有些抖。
他这辈子很少在家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但今天,他握着那沓文件,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