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见
夕阳已经沉到河面以下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
对岸的 Queens 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另一座监狱的窗户。
他想起 Adrian 刚才说的话。
“你今晚会梦见我。”
林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离停车场。后视镜里，赖克斯岛的灰色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河面上一个模糊的墨点。
他没有告诉 Adrian，他已经连续梦见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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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
晚上，林深从警局回到家，在厨房里热了一盒冷冻炒饭。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微波炉的转盘一圈一圈地转，炒饭的蒸汽糊住了内壁。
他端着盘子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布鲁克林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的。
他吃了两口炒饭，就不想吃了。
一个人生活可能就这点好处，没有人会管你吃不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赵毅发来的消息：“明天开会，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OK”，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是日历提醒——明天下午两点，赖克斯岛，第六次评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炒饭凉了。他没有再吃。
他洗了盘子，洗了澡，穿着 T 恤和短裤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当初搬进这栋房子时候好像还没有，现在它越变越大了，林深不再忽视它。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 Adrian 的声音：“你今晚会梦见我。”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粤语。
“痴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像把自己塞进一个茧里。
被子下面很黑，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小时候被锁在衣柜里的那个下午。黑暗，狭小，空气越来越薄。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直数到一千零二十三，母亲才回来。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在黑暗里数数。
他数了一千下。没有睡着。
数了两千下。还是没有睡着。
他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打开搜索栏，打了一个名字。
Adrian Blackwood。
搜索结果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曼哈顿金融家连环谋杀案”“上东区精英的黑暗面”“Blackwood 家族继承人被判终身监禁”。
他点开维基百科，页面加载出来，上面有一张照片。
不是监狱里的照片。
是 Adrian 被捕前拍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站在曼哈顿法院的台阶上。
他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被风吹乱了，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是一样的。
照片下面有一段话：Adrian Blackwood，生于 1992 年 3 月 14 日，纽约。父亲 William Blackwood，Blackwood 资本创始人。母亲 Margaret Blackwood，英国贵族后裔。
很棒的家庭背景。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Blackwood 案的真相”，发帖人已经被封号了，但帖子还在。
里面列出了 Adrian 杀的五个人——一个家暴惯犯、一个人口贩子、一个操纵股市让两千人失业的基金经理、一个向未成年人贩毒的团伙头目、一个在养老院虐待老人的护工。
每一个人的名字下面，都附着一串新闻链接和法院判决书。
林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黑暗里没有声音。
他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睡着了。
他梦见了一个衣柜。
衣柜很大，里面挂着很多衣服，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蹲在角落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有人在外面敲门。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林深。”
他醒了。
手机在枕边震动。昨晚失眠导致他睡得很沉。
他拿起来看，是日历提醒——下午两点，赖克斯岛。
他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有点对自己生气。
他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面，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
他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他穿上白衬衫，戴上银边眼镜。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好了。
他把头发梳整齐，拿起公文包，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街角的咖啡店已经开门了。
他走进去，要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咖啡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等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开车经过大桥的时候，东河的水面是灰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
警卫已经认识他的车了，看了一眼就放行。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盏灯，空气还是那个味道。
他推门走进七号室的时候，Adrian 已经坐在里面了。
镣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他总是这么从容。
他看到林深，嘴角翘了一下。
“你有梦到我了吗？”
林深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的评估今天继续。”他说，声音很平。
Adrian 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慢慢地扫了一遍。
“你没有睡好。”Adrian 说，“黑眼圈很重。你的衬衫领口扣得太高了，你在掩饰什么？
脖子上的红疹？
你太保守了，你的锁骨一定很好看。”
林深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秒。
有点不理解Adrian要这样调戏他，然后他打开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Adrian Blackwood，今天是你在赖克斯岛的第一千一百六十二天。我是林深，NYPD 犯罪心理侧写师。第六次心理评估现在开始。”
他抬起眼睛，看着 Adrian。
“你愿意配合吗？”
Adrian 看着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但嘴角的弧度很真诚，总是在给人一种认真的错觉。
“当然。”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来。”
林深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