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耻辱
林深念完开场白之后,Adrian就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浅灰色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监狱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来度假的。
林深问了今天第一个问题:“你在赖克斯岛期间,有没有出现过暴力行为?”
“没有。”
“有没有被单独监禁过?”
“没有。”
“有没有和心理医生发生过冲突?”
Adrian睁开眼睛,看着林深。
“Dr. Rosen和我相处得很好。他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一盆仙人掌。可惜监狱不允许带植物进牢房,所以他把仙人掌留在办公室了。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有。”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你对Dr. Rosen的调职怎么看?”
“我觉得他很聪明。”Adrian说,“西雅图的天气比纽约好。烘焙也比看病人轻松。”
“你在暗示他是被你逼走的?”
“我在陈述事实。”Adrian微微偏了一下头,“林探员,你问这些标准问题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看笔记本?你问‘有没有暴力行为’的时候,眼睛在看第六行第三个字。你问‘有没有被单独监禁’的时候,眼睛在第八行第一个字。”
林深的手指停了。
“你不需要念稿子。”Adrian说,“你早就把这些问题的答案背下来了。你问这些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是为了拖时间。”
“拖时间?”
“你每次评估都问同样的问题,持续五到十分钟。这段时间里你在观察我——坐姿、表情、眼神、说话的节奏。你在建立我的行为基线。等我的回答出现偏差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在撒谎了。”Adrian的嘴角翘起来,“这是犯罪心理侧写的基本功。你在哥伦比亚学的第一年就掌握了。”
林深看着他。“你对犯罪心理侧写很了解。”
“我在监狱里待了三年。监狱里最多的东西就是时间。”Adrian把镣铐往桌面方向拉了拉,金属链条发出一声轻响,“我读过你发表的论文。2019年的《犯罪心理侧写在连环杀人案中的应用》,2020年的《行为分析中的文化偏差》,还有2021年那篇——”
“你没有网络。”
“监狱图书馆有学术数据库的离线终端。”Adrian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的论文写得很好。尤其是关于文化背景对犯罪行为的影响那一篇。你提到亚裔犯罪者在西方司法体系中被系统性误判的问题。你写那篇论文的时候,刚入职NYPD不久,对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但写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写那篇论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父亲。”Adrian的声音很轻,“你父亲在唐人街开了三十年的烧腊店,你看着他被顾客刁难,被房东欺负,被警察区别对待。”
林深抬起头,看着Adrian。
Adrian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然后林深说:“你的评估报告里不需要包括对我个人的分析。”
“这不是分析。”Adrian说,“这是观察。你说过,观察是侧写师的基本功。我只是在练习。”
“你是囚犯,我是评估者。你不需要练习。”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听?”
林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站起来走掉。
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Adrian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他的脸。
“你的手很漂亮。我想要亲吻它。”Adrian说。
林深的表情没有变化。
林深低下头,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下一个问题。你对假释之后的生——”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脸红吗?”Adrian打断他。
林深抬起眼睛。
“这不是害羞。”Adrian说,“这是愤怒。你在生自己的气。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你需要控制一切——你的表情、你的声音、你坐的位置、你呼吸的节奏。当你控制不住的时候,你就会生气。”
他停了一下。
“你害怕失控。”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林深合上笔记本。他的动作很轻,但“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看着Adrian。
“你说完了吗?”他问。
Adrian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你说完了,我就继续问。”林深的声音很平静,“你对假释之后的生活有什么规划?”
Adrian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请回答问题。”
“我会找一份工作。”Adrian说,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但眼角还带着笑,“我的律师已经在帮我联系了。有几家基金会对我的案子感兴趣,愿意给我提供一个职位。”
“什么类型的基金会?”
“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返社会的非营利组织。”Adrian说,“讽刺吗?一个杀人犯去帮助其他杀人犯重新做人。”
林深没有接这个话。“你的家族会支持你吗?”
Adrian的笑容淡了一点。“我和我的家族没有关系。”
“Blackwood资本——”
“Blackwood资本在我被捕之后就和我切割了。”Adrian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的父亲发表了一份声明,说‘Adrian Blackwood的行为与家族无关’。他还捐了一大笔钱给受害者家属,用来做公关。”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Adrian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镣铐在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他来看过我一次。在我入狱的第一周。他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告诉我,我是Blackwood家族的耻辱。”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深。
“他说,我应该死在监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