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对的事

林深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你恨他吗？”林深问。

Adrian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最终说，“他只是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就像你一样。”

“什么意思？”

“你来评估我，是为了判断我是否适合回到社会。”Adrian说，“你在做你的工作。你的上司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的训练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的正义感告诉你该怎么做。你是一个好警察，林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对的事’和‘你想做的事’不是同一件事？”

林深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这是你对自己行为的辩护吗？”他问，“你杀的那些人，你觉得是‘对的事’？”

“我没有在辩护。”Adrian说，“我在问你。”

“你不需要问我。”

“我知道。”Adrian靠回椅背上，镣铐又响了一声，“但你不会回答我。因为你还没想清楚。”

林深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Adrian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林深写字。

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苍蝇。

评估结束的时候，林深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按停，收进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林深。”Adrian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下次来的时候，”Adrian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能不能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我很喜欢浅蓝色，我觉得在你的身上一定会很好看，我会回报你的。”

林深没有回答。他敲了一下门，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方向盘上有一道很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来来回回地摸。

手机震了一下。

赵毅的消息：“开会改到明天了。你今天还去赖克斯岛吗？”

林深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去了”。

赵毅秒回：“那个人今天怎么样？”

林深盯着“那个人”三个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他听不懂的歌。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大到可以盖住脑子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他关掉收音机。

车里安静了。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开车经过唐人街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在路口，看着街边那家烧腊店的招牌——“林记烧腊”。

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鸭和叉烧，玻璃上蒙着一层蒸汽。

透过蒸汽，他看到他父亲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找零钱。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下油门，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烧腊店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

那天晚上，林深洗完澡出来，站在衣柜前面。

衣柜的门是推拉式的，左边挂着他的警服和外套，右边挂着便服。他站在前面，拉开右边的门。

衬衫挂成一排——白色、浅蓝色、白色、灰色、白色、浅蓝色。

他的衬衫大多是浅色，母亲说过他很年轻，别穿着跟你父亲一样老土的颜色。

他的手从白色衬衫上面滑过去，停在那件浅蓝色的上面。

他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关上衣柜的门，走到床边，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Adrian的声音。

“你害怕失控。”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你害怕失控。”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你害怕失控。”

他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蓝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

他打开搜索栏，又打了一遍那个名字。

Adrian Blackwood。

这一次他没有看新闻，也没有看维基百科。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论坛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标题是“有人在Blackwood案庭审现场吗？他最后那段陈述太可怕了”。

他点进去。

帖子里有一段文字，是Adrian在法庭上的最后陈述。有人从庭审记录里抄下来的。

“法官大人，我不想为自己辩护。我杀了人，这是事实。我不会说我后悔，因为我不后悔。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都曾经毁掉过很多人的生活。法律没有惩罚他们，所以我做了。

我知道这不对。我不是法官，不是陪审团，不是刽子手。我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的时候，往往会变成最可怕的怪物。

我不请求宽恕。我不请求理解。我只想说一件事——

我杀死的那些人，如果法律能早点动手，我就不用动手了。”

林深看完这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