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一个人
第七次评估是在一个雨天。
林深开车经过跨海大桥的时候,雨刮器开到最大挡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
东河的水面和天空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把车速降到四十,双手握紧方向盘,神情专注。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出门前他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两次,最后还是穿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白色的都送去洗衣店了。
走进七号室的时候,Adrian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深脸上,然后往下移了一寸,停在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上。
只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林深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你淋雨了。”Adrian说。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浅蓝色的衬衫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蔓延到袖口。
他进门之前明明在走廊里拍过了,没想到还是没干透。
“雨太大了。我忘了,像你这种被监狱关押的杀人犯,应该不喜欢下雨,因为那表示你们连唯一的放风机会都没有。”
林深嘴边带着讥诮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样令人不适的话,仅仅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处于下风。
“你应该带伞。”Adrian没有生气。
“我带了。”林深按下录音笔的开关,“Adrian Blackwood,今天是你在赖克斯岛的第一千一百七十六天。我是林深,NYPD犯罪心理侧写师。第七次心理评估现在开始。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
林深翻开笔记本。“上一次评估我们谈到了你对假释后的生活规划。你说有几家基金会对你的案子感兴趣。能具体说说吗?”
Adrian靠在椅背上,镣铐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轻响。“一家叫‘第二机会’的非营利组织,专门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新融入社会。他们在纽约、芝加哥和洛杉矶都有分支机构。我的律师已经和他们谈过了,他们愿意给我一个职位。”
“什么职位?”
“一开始可能是行政助理。整理文件、接电话、写报告之类的工作。”Adrian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们说我的经历对这份工作有帮助。”
“什么经历?”
“坐牢的经历。”Adrian说,“‘第二机会’的客户都是刑满释放人员。他们需要一个了解监狱生活的人来和他们沟通。我在赖克斯岛待了三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觉得任何工作我都能胜任。”Adrian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炫耀,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是湿的,天空是蓝的,Adrian Blackwood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你的自信从何而来?”林深问。
Adrian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见过海吗?”Adrian突然问。
林深的笔停了一下。“什么?”
“海。大海。你见过吗?”
“见过。”
“你站在海边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海很自信?”Adrian说,“它不需要证明自己是海。它就在那里。不管你有没有看到它,它都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海。”
林深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在笑。”Adrian说。
林深抬起头。“我没有笑。”
“你的嘴角翘了。”Adrian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在笑我说的那句话。你觉得太自大了。”
“我没有觉得——”
“但你笑了。”Adrian靠过来一点,镣铐的链条绷紧了,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笑,林深。你应该多笑。不要生气,我会承认都是我的错。”
林深的表情收回来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按在笔记本的边缘。
“请回答问题。”他说。
Adrian没有追问。他靠回椅背上,姿态松散。
“我的自信,”他说,“来自于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杀人犯。”Adrian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在说“我是一个男人”或者“我是一个纽约客”一样平淡。
“一个杀过五个人的杀人犯。我知道这一点,我接受这一点。我不为自己辩护,也不为自己后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没有回答。
“这意味着我没有需要掩饰的东西。”Adrian说,“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自我欺骗。当你什么都不怕的时候,你就什么都能做。”
“你不怕死吗?”
“不怕。”
“你不怕被关在监狱里一辈子?”
“不怕。”Adrian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如果我的假释被拒绝了,我会有一点失望。”
“为什么?”
“因为外面比里面有意思。”Adrian看着林深的眼睛,“外面有你。”
林深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抬起眼睛,看着Adrian。
“你刚才说,你没有需要掩饰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那你为什么要在评估中刻意接近评估者?”
Adrian的眉毛抬了一下。“刻意接近?”
“你分析我的行为模式、我的家庭背景、我的穿着打扮。
你试图建立一种超越评估关系的个人联结。
这是你在监狱里学会的社交策略吗?还是你在入狱之前就已经掌握了?”
房间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Adrian看着林深。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你真的很厉害。”Adrian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吗?”
“多少?”
“全部。”Adrian说,“我说你是外面最有意思的人,这是真的。我分析你,是因为我对你感兴趣,这是真的。但你说得也对——我在刻意接近你。这不是策略。这是我做了一千一百七十六天之后,唯一想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你问我在监狱里学会了什么。我学会了等。等吃饭,等放风,等天黑,等天亮。等一个人来。”
林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Adrian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你每次来,都会坐在那个位置。你每次来,都会穿白色的衬衫,除了今天。你每次来,都会先按下录音笔,然后念你的开场白。你每次来,都带着同一支笔——黑色的,派克,笔帽上有两道划痕。”
他停了一下。
“我观察你,不是因为我需要分析你。是因为在一千一百七十六天里,你是唯一一个我愿意看的人。”
日光灯又嗡嗡地响了一声。
林深低下头,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下一个问题。”
Adrian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林深翻页、写字、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又按开。
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手指比之前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