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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侧写师被杀手盯上的那几年第6章 浅蓝色0%

第6章 浅蓝色

评估结束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林深收拾好公文包,站起身。

他的肩膀还是湿的,浅蓝色的衬衫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像黄昏时分的海。

他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门没有立刻开。

他站在那里,等着,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深。”Adrian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回头。

“你下次来的时候,”Adrian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当了警察?”

林深的手停在门上。

“你不需要回答我。”Adrian说,“但你可以想一想。还是一样的,我会和你交换。”

门开了。林深走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根坏的,还是忽明忽暗地闪着。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他坐进车里,把公文包扔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一滴的,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透过那些水痕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浅蓝色的,湿了半边,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他不知道Adrian为什么喜欢这件衬衫。

也许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雨刮器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刮干净,又让它模糊,又刮干净,又模糊。

——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回家。

他把车停在唐人街的路边,走进那家烧腊店。

店里的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吃烧鸭饭,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在放粤语长片。

他父亲站在斩料台后面,正在用一把大菜刀砍烧鹅。

“爸。”林深说。

他父亲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吃饭未?(你吃饭了吗?)”他父亲用粤语问。

“未。(没有)”

他父亲放下菜刀,走进厨房,端了一盘烧鹅出来。

油亮亮的,皮脆肉嫩,还在冒热气。他放在林深面前,又去拿了一碗饭和一双筷子。

“瘦了。”他父亲说,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林深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皮是脆的,肉是嫩的,油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熟悉的甜味。

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闭着眼睛都能尝出来。

“工作好忙?”他父亲问。

“嗯。”

“又去监狱里看那个杀人犯?”

林深的筷子停了一下。“嗯。”

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给林深倒了一杯茶。

茶是普洱,很浓,颜色深得像酱油。

“你还记得,”他父亲说,声音很慢,“以前被锁在一个衣柜?”

林深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烧鹅。

“你妈咪返到屋企(你妈妈回到屋子),打开衣柜,你缩在角落头,数紧数。”他父亲的声音有一点抖,“你话你数到一千零二十三。你问妈咪,为什么现在才来。”

林深放下筷子。

“我记得。”

“由嗰日开始,你就好惊俾人困住。(从那天开始,你就很害怕被人束缚住。)”他父亲看着他。

“但你又成日将自己困喺一个地方。你不同人讲心事,不识朋友,不拍拖。(可你又总是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你不和别人倾诉心事,不交朋友,不谈恋爱。)”

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我没事。”他说。

他父亲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回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的,伞骨很结实。

“落雨记得担伞。”他把伞放在林深面前,“你细个嗰阵,一落雨就唔记得担遮。妈咪闹你好多次,你都不改。(你小时候,一下雨就忘了打伞。妈妈骂了你好多次,你都不改。)”

林深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

“你似你妈咪。”他父亲说,笑了一下,“硬颈。(固执)”

林深拿起伞,站起身。

他把伞夹在腋下,拎起公文包。

“我走先了。”他说。

“得闲回来食饭。”他父亲说。

林深走到门口,推开门。

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像碎了的月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父亲站在斩料台后面,正在用一块布擦那把大菜刀。

———

那天晚上,林深躺在床上,把Adrian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想。

你为什么当了警察?

他在哥伦比亚读心理学的时候,导师问他同样的问题。

他说:“因为我想理解人为什么犯罪。”

导师说:“这是标准答案。我问的是真实答案。”

他没有回答。

现在Adrian也在问。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被锁在衣柜里的那个下午。

黑暗,狭小,空气越来越薄。他蹲在角落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千零二十三下。

他母亲打开衣柜的时候,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母亲把他抱出来,他紧紧攥着她的衣领,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

她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是护士。

那天晚上,他母亲问他:“你怕不怕?”

他说:“不怕。”

她说:“你说谎。”

他说:“我数数的时候就唔怕了。”

她抱紧他,没有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学了心理学,当了警察。

他去犯罪现场,看尸体,看血迹,看那些被暴力摧毁的生活。

他的同事觉得他很冷静,说他天生适合这份工作。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们——他不是冷静。他只是在数数。

在现场数弹壳,在审讯室数呼吸,在深夜数心跳。只要在数,就不会害怕。只要在控制,就不会被黑暗吞没。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

他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十五分。他打开那个论坛帖子,又看了一遍Adrian的最后陈述。

“我不是法官,不是陪审团,不是刽子手。我只是一个人。”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他想起Adrian今天说的话:“我观察你,不是因为我需要分析你。是因为在一千一百七十六天里,你是唯一一个我愿意看的人。”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到一千零二十三的时候,没有睡着。

他数到两千的时候,还是没有睡着。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窒息。

然后他又翻过身,拿起手机,打开日历。

下一次评估是十四天后。

他点开那一天,在上面加了一个备注。

“穿浅蓝色。”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