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评估
评估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林深收拾好公文包,站起身。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Adrian。
“那个基金会的网站,”他说,“你的照片拍得不错。”
Adrian愣了一下。
林深没有等他反应过来,转身走向门口。他敲了一下门,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换了新的,不再闪了。他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雨又重新下了起来。他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他把伞收起来,放在副驾驶上,公文包放在伞的旁边。
他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滴。
手机震了一下。赵毅的消息:“明天的会议提前到九点。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好”。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失眠。
他洗完澡,穿着T恤和短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又往窗户的方向拐了一个弯。
他拿起手机,打开日历。下一次评估是十四天后。他点开那一天,把备注从“穿浅蓝色”改成了“穿浅蓝色,带伞”。
这里的天气总是在下雨。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总是听到Adrian的声音。
“怪物也有问为什么的权利。”
——
手机在枕边震动。闹钟响了。早上六点半。
窗外还是黑的。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接着他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面。
他穿上白衬衫,戴上银边眼镜,拿起公文包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出家门。
街上的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沥青混合的味道,是雨后特有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让人清醒。
他走进街角的咖啡店,跟往常一样要了一杯黑咖啡。
他开车去NYPD总部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他很熟悉的歌。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车窗外面,布鲁克林的天空是灰色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橘红色,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
——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写评估报告。
屏幕上是一片空白的文档,光标在第一个字的位置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赵毅从对面探过头来:“你发什么呆?”
“在想报告怎么写。”
“那个Blackwood的评估报告?”
“嗯。”
赵毅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见过他多少次了?”
“八次。”
“八次。”赵毅重复了一遍,“你之前评估别的犯人,最多四次就写报告了。”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个人比较复杂。”
“复杂?”赵毅的眉毛抬了一下,“他是个杀人犯。杀了五个人。有什么复杂的?”
林深没有回答。
赵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穿的是白衬衫。”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不是有一件浅蓝色的吗?”赵毅说,“那件挺好看的。怎么不穿了?”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字母,又删掉了。
“送去洗衣店了。”他说。
这是一个谎言。
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挂在他衣柜里,今天早上他站在衣柜前,手伸过去,碰到那件浅蓝色的衣架,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Adrian看到他穿浅蓝色衬衫时的那种眼神?还是怕自己从那种眼神里读出了什么?
赵毅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敲他的键盘。
林深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Adrian Blackwood,32岁,白人男性。在赖克斯岛监狱服刑三年期间,未出现任何暴力行为,积极配合心理治疗,表现出良好的自我控制能力。他对自己的犯罪行为有清晰的认知,不回避、不辩解、不后悔。这种态度可能被解读为缺乏悔意,但从心理学角度看,这反映了他对自身行为的全面接纳和整合。他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怪物’。他是一个做出了不可接受的选择的理性个体。”
他停下来,读了一遍这段话。
然后他删掉了最后一句。
改成了:“他是否适合重返社会,需要进一步的评估。”
他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档保存,关掉,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光标又开始闪。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全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站在衣柜前面。
他拉开右边的门,衬衫挂成一排——白色、浅蓝色、白色、灰色、白色、浅蓝色。
他伸出手,从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上滑过去,拿起一件白色的。
然后他又放下了。
他把那件浅蓝色的取下来,挂在浴室的门后面。蒸汽会把它弄湿,湿了就会皱,皱了就不能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怕自己下次真的会穿。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论坛帖子,又看了一遍Adrian的最后陈述。
“我不是法官,不是陪审团,不是刽子手。我只是一个人。”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Adrian的声音:“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当了警察?”
他睁开眼睛。
其实原因很简单。
他当了警察,是因为他想保护人。保护他父亲不被欺负,保护那些像他母亲一样的人不被伤害,保护那些在黑暗中数数的小孩——让他们不用数到一千零二十三。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简单到他一直不敢面对。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就和Adrian没有区别。
他们都想做同样的事——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只是他们用了不同的方式。
他用的是法律。Adrian用的是子弹。
Adrian比他更有天赋看透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