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惩罚

第九次评估之前，林深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他查了Adrian Blackwood的住址。

不是在赖克斯岛的那个住址——那个地址是监狱。他查的是Adrian假释之后的住址。如果假释被批准，他会住在哪里。

资料显示，上西区，西七十五街，一栋战前的老建筑。公寓在四楼，两室一厅，朝南，能看到中央公园的一角。

林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查这个。Adrian假释之后住哪里，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评估报告交上去之后，他的工作就结束了。他不会再见到Adrian。Adrian会回到社会，住在上西区的公寓里，去基金会工作，认识新的人，过新的生活。

而林深会继续待在他布鲁克林的小公寓里，继续查下一个案子，评估下一个犯人，过和之前一样的生活。

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页面，清除了浏览记录。

——

第九次评估那天，纽约终于放晴了。

林深穿着白色衬衫。

不是浅蓝色的那件。那件还挂在浴室门后面，被蒸汽弄得皱巴巴的，像一块抹布。他出门之前看了一眼，然后拿起一件白色的，穿上，扣好扣子，戴上银边眼镜。

他走进七号室的时候，Adrian已经在里面了。

他的目光在林深身上扫了一下，在那件白色衬衫上停了一瞬。

像一个人看到预料之中的东西，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

林深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你今天穿的是白色。”Adrian说。

“我大部分衬衫都是白色。”

“我知道。”Adrian靠回椅背上，镣铐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轻响，“你之前穿了浅蓝色，我以为你会继续穿。”

“为什么？”

“因为你穿浅蓝色的时候，我夸过你。”Adrian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你不喜欢被夸？”

林深按下录音笔的开关。“Adrian Blackwood，今天是你在赖克斯岛的第一千二百零四天。我是林深，NYPD犯罪心理侧写师。第九次心理评估现在开始。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

林深翻开笔记本。“上一次评估我们谈到了你杀人动机的问题。你说你做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我想继续这个话题。”

“好。”

“你说你杀了那五个人，是因为法律没有惩罚他们。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法律没有惩罚的人？”

Adrian的眉毛抬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杀了五个人，但你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终身监禁是最低限度，但你只坐了三年牢，就要假释了。你的律师找到了程序上的漏洞，你的家族用钱帮你摆平了舆论。你不是被法律放出来的，你是被漏洞和钱放出来的。”

林深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法律没有惩罚那些该死的人。但法律也没有惩罚你。”

Adrian看着林深，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Adrian说，“法律也没有惩罚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铁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手指的轮廓。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觉得亏欠吗？”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欠任何人。”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不像真的，“我杀的那五个人，他们的家人恨我，社会恨我，法律恨我。这些我都接受。我不求原谅，不求宽恕，不求理解。我不欠他们一个‘对不起’，因为我说不出口。”

他停了一下。

“但我欠你一个回答。”

林深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什么回答？”

“你上次问我，那些受害者的家人做错了什么。”Adrian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不该承受那些痛苦。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一个人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的时候，他不会去想那些。他只看到眼前的目标。他只看到那些需要被阻止的人。他不会去想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不会去想她的钢琴课，不会去想她的朋友会不会疏远她。”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杀那个基金经理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他的女儿。我只是想，这个人的手上有两千条人命，他不能再活着了。”

他看着林深。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开始想那个小女孩吗？”

林深没有回答。

“在监狱里。”Adrian说，“在赖克斯岛的第一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女孩的脸。我在法庭上见过她一次，她坐在旁听席上，抱着一个毛绒兔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低下头。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但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

林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笔记本的边缘，一个字都没有写。

“你刚才说，”Adrian抬起头，看着他，“法律没有惩罚我。你说得对。法律没有惩罚我。但监狱惩罚了我。不是牢房，不是铁窗，不是镣铐。是时间。”

他停了一下。

“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每一天，我都在想那个小女孩。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我没有做那些事，她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法律可以放过我。时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