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后一次
那天早上,他走进办公室,打开评估报告的文档。
光标在第一个字的位置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Adrian Blackwood,32岁,白人男性。在赖克斯岛监狱服刑三年期间,未出现任何暴力行为,积极配合心理治疗,表现出良好的自我控制能力。他对自己的犯罪行为有清晰的认知,不回避、不辩解、不后悔。这种态度可能被外界解读为缺乏悔意,但经过九次深入评估,我认为这反映了他对自身行为的全面接纳和整合。”
他停下来,读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打字。
“他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反社会人格。他具备完整的共情能力,能够理解并感受到自己行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他选择杀人,不是因为他无法理解对错,而是因为他在对错之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这种判断是错误的。法律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停了一下。
“但是,法律也给出了假释的可能性。”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最后一行字。
“经过九次心理评估,我认为Adrian Blackwood具备重返社会的基本心理条件。建议批准假释,但需附加严格的心理跟踪和监督条款。”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档保存,关掉,靠在椅背上。
赵毅从对面探过头来:“写完了?”
“写完了。”
“怎么说的?”
“建议假释。”
赵毅的眉毛抬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赵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变了。”
林深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纽约的天。
他想起Adrian说的话:“你穿什么,我都觉得好看。”
他笑了一下。
赵毅看到了,但没有问。
林深想,也许赵毅明白。
但他没有问。
有些事情,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就像那道裂缝。
它已经裂开了。
你只能看着它越来越大,什么都做不了。
第十次评估之前,林深没有查任何东西。没有查地址,没有查基金会,没有查论坛帖子。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屏幕朝桌面的木头。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看到凌晨两点。
裂缝又长了。它已经从墙角拐了弯,沿着窗户的方向延伸了大概二十厘米。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象它慢慢裂开的样子——也许就在他睡觉的时候,天花板会轰然倒塌,把他埋在灰泥和石膏板下面。他们会在废墟里找到他的尸体,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Adrian没有给他留过号码——囚犯不能带手机。
但他从档案里看到了Adrian的律师的联系方式。他从来没有存过。他只是看了很多遍,多到那串数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是最后一次。
十次评估,四个月,十四天一次的见面,像钟摆一样精准。
他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报告已经交了,建议已经写了,剩下的只是走个流程。但他没有如释重负。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明明已经转身了,脚后跟还悬在外面。
——
第十次评估那天,纽约下了雨。
不是之前那种倾盆大雨,而是一种很细很密的毛毛雨,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往下撒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沥青混合的味道,让林深想起小时候在唐人街等校车的早晨。
他站在衣柜前,拉开了右边的门。
衬衫挂成一排——白色、浅蓝色、白色、灰色、白色、浅蓝色。他的手从白色上面滑过去,停在那件浅蓝色的上面。衬衫已经熨过了。
他在网上搜了怎么用熨斗,花了二十分钟才把那件衬衫熨平。手忙脚乱地烫到了手指,左手食指上现在还顶着一个浅红色的水泡。
他取下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穿上,扣好扣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好了。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的颜色在浴室的白光下显得有些淡。
他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出家门。
———
开车经过跨海大桥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把车速放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手机震了一下,赵毅的消息:“报告已经递上去了。上面在讨论。”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讨论。他们在讨论一个杀人犯能不能回到社会。而他在讨论之外,在评估之外,在一切合理合法的事情之外。他开着车过桥,去见他最后一次。
他把收音机打开,电台在放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个人在雨天里慢慢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