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走过来
赖克斯岛的灰色轮廓从雨幕里浮现出来的时候,林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撑开伞,走进主楼。
安检通道,金属探测门,扫描仪,走廊,七号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Adrian已经坐在里面了。
这一次,Adrian没有笑。
他靠在椅背上,镣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深棕色的发梢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更深、更冷。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的线条。
他看了林深一眼,目光在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上停了一下。
“你穿了。”他说。
林深坐下来,把伞靠在桌腿旁边,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Adrian,看了两秒。
“你说过,穿什么你都看。”
Adrian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记得。”他说。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林深按下录音笔的开关,“Adrian Blackwood,今天是你在赖克斯岛的第一千二百一十八天。我是林深,NYPD犯罪心理侧写师。第十次心理评估现在开始。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
林深翻开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快用完了,最后一页只剩几行空白。他的笔尖点在纸面上,没有写。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
“我知道。”
“评估报告已经交了。”
“我知道。”Adrian看着他,“你建议假释。”
林深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Adrian说,“如果你不建议假释,你今天不会穿这件衬衫。”
林深看着Adrian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恨我吗?”Adrian突然问。
林深抬起眼睛。“什么?”
“你在报告里写了我的好话。”Adrian说,“你在做一件你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事情。你在帮你一个不知道应不应该帮的人。你心里有一部分在恨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
“你恨我吗?”
林深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
“不恨。”他说。
“那你在恨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他自己都看不清写了什么。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当了警察。”他说。
Adrian没有动,神情专注地看着林深。
“我当了警察,是因为我想保护人。”林深的声音陷入了回忆,“我小时候被锁在衣柜里,我妈过了很久才回来。我在黑暗里数数,数了一千零二十三下。我告诉自己,如果下次再被关起来,我不要等人来救。我要自己能救自己。”
他看着Adrian。
“所以我学了心理学。所以我当了警察。所以我把每一件事情都控制在手里。因为只要我能控制,我就不会被关在黑暗里。”
Adrian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呢?”Adrian问,“你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林深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他被关在一个叫“林深”的躯壳里,被关在“警察不能对杀人犯心动”的规矩里,被关在那道他和Adrian之间、对与错之间、法律与私心之间。
“我不是一个好警察。”林深说。
“你是。”Adrian说,“你是他们最好的。你的上司说的。”
“那是我在骗他们。”
“你在骗你自己。”Adrian靠过来一点,镣铐的链条绷紧了,“你是一个好警察,因为你心里有一杆秤。你不只是在执行法律,你在思考法律对不对。你痛苦,因为你不知道怎么选择。一个不痛苦的人,才是一个坏警察。”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知道怎么选择。”
“你不用选择。”Adrian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只需要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事。”
“如果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呢?”
Adrian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就做你想做的事。”
“你很有当演讲家的潜质。”林深自嘲地说。
——
评估结束的时候,雨停了。
林深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按停,收进公文包里。
他的动作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他不想结束。
他不想把笔记本合上,不想把录音笔按停,不想站起来,不想走到门口,不想敲门,不想离开。
他想坐在这里,一直坐到日光灯灭掉,坐到雨再下起来,坐到天亮。
但他站了起来。
他拿起靠在桌腿旁边的伞,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他的手按在门上,没有敲。
“林深。”Adrian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回头。
“你以后不会再见我了。”Adrian说,“不管假释批不批准,你的工作都结束了。你不会再来赖克斯岛,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林深的手停在门上。
“除非你想见我。”Adrian的声音很低,“如果你想见我,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林深站在门口,背对着Adrian,手指按在冰冷的铁门上。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回头。
他敲了一下门。
门开了。
他走了出去。
他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脚步很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经过安检通道,经过金属探测门,经过警卫的值班室。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光,很细,金色的,太阳要落下来了,在雨停下来的时候。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线光。
他想起那个梦。
“那是什么?”
“是边界。”
“你和我之间。警察和杀人犯之间。对和错之间。你站在那一边。我站在这一边。”
“如果我不想站在那一边呢?”
“那你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