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加糖
他坐进车里，把公文包扔在副驾驶上，伞扔在公文包旁边。
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名字，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但那串数字他认识——他在档案里看了太多遍，多到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穿浅蓝色很好看。”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要打什么。
他想打“你怎么有我的号码”，但这句话太蠢了——Adrian Blackwood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
他想打“你不应该联系我”，但这句话太假了——他不想说。
他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他穿浅蓝色很好看？
还是知道了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还是知道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觉得自己可能晕了头，为了一条信息而胡思乱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咖啡。你喝黑咖啡。”
林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下次见面。他说下次见面。
好像他们已经约好了一样。好像这不是最后一次。好像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还会再见到Adrian。
他没有否认。他打了三个字：“太苦了。”
“需要我帮你加糖？”
林深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金色。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赖克斯岛的灰色轮廓在雨后的光线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一颗烂掉的牙齿，更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物。
他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转了一个弯，它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他开车经过跨海大桥的时候，东河的水面是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雨后特有的清新。
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他不认识的歌。女声很温柔。
他把车开进曼哈顿的车流里，汇入那片钢铁和混凝土的森林。
高楼大厦在他两边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整座城市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冷而锋利。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他在开车。嘴角翘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歌，挡风玻璃前面是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再见到Adrian Blackwood。
不是作为警察和囚犯，不是作为评估者和被评估者。
是作为频率相同的两个人。
他开过了桥，开过了曼哈顿的街道，开过了唐人街的牌楼，开过了一家又一家的烧腊店、中药铺、杂货铺。
他停在一个红灯前面，看着街角一个老人推着一车蔬菜过马路。老人走得很慢，车上的青菜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Adrian的消息：“你今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你说你不知道怎么选择。但你知道。”
林深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条消息：“你只是不敢承认。”
下一条消息：“你早就选了。”
林深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冲了一下，又慢下来。他打了右转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三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打了很久，打到手指都酸了，打到他觉得自己像个不会写字的小学生。
最后他发了出去。
“如果我选了，你会后悔吗？”
Adrian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不会。”
林深看着那两个字。
他又打了几个字：“为什么？”
Adrian的回复是：“因为我喜欢你。”
林深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感觉心跳不是自己的。
Adrian的确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自信，他很大胆。
车窗外，曼哈顿的街道在黄昏的光线下变得柔和了一些。行人匆匆走过，有人赶着回家，有人赶着赴约，有人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
他坐在车里，握着手机。
他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快黑了，东边的天空已经是深蓝色，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
他发动车子，开回家。
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他洗完澡，穿着T恤和短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拿起手机，翻到Adrian的消息记录。
从头看了一遍。
“你穿浅蓝色很好看。”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咖啡。你喝黑咖啡。”
“需要我帮你加糖？”
“你今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你说你不知道怎么选择。但你知道。”
“你只是不敢承认。”
“你早就选了。”
“不会。”
“因为我喜欢你。”
他把这八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但他知道，他会去上西区。
去买一杯黑咖啡。
不加糖，不加奶。
太苦了。
但也许，有人会帮他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