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假释
假释批准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二上午发到林深邮箱里的。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赵毅在他对面吃甜甜圈，糖霜掉了一桌子。
他打开邮箱，看到那封来自NYPD心理评估部门的邮件，标题是“Re: Blackwood, Adrian - 假释评估结果”。
他点开。
第一行字：“经委员会审议，Adrian Blackwood的假释申请已获批准。生效日期：2024年11月15日。”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今天已经是11月14日了。明天。
他把邮件关掉，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炸开，涩得他舌根发紧。
赵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不对。”
“没事。”
赵毅把手里的甜甜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是那个Blackwood的假释批了？”
林深没有回答。
“批了也好。”赵毅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省得你再去赖克斯岛了。省得你每次回来都像丢了魂一样。”
林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我像丢了魂？”
“你自己不知道？”赵毅看着他，“你对他很特别，跟之前的犯人完全不一样，我也想见见这个杀了5个人也能逃脱的杀人犯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赵毅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不会主动招惹麻烦，说出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呢？警告我吗？
林深没有接话。他端起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想，其实自己一直在装聋作哑，只想当个傻子。
那天下午，他去靶场打了两个小时。枪声在隔音墙之间来回弹跳，震得耳膜发疼。
他打完了一百五十发子弹，靶纸的中心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摘下耳罩，把枪放在台面上，看着那个洞，觉得那是他胸口的位置。
——
11月15日，林深请了假。
他没有告诉赵毅，也没有告诉上司。
他在前一天晚上提交了休假申请，理由是“个人事务”。上司没有多问，由于他的勤恳工作，他还有两周的年假没用。
他站在衣柜前面，拉开了右边的门。
衬衫挂成一排。
他的手从白色上面滑过去，停在那件浅蓝色的上面。
他没有犹豫，取下来，穿上，扣好扣子。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的衬衫，银边眼镜，锁骨在领口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警察。
只是一个跟恋人第一次见面，使用一点点小心机，希望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的人罢了。
他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走出家门。
——
上西区，西七十五街，一栋战前的老建筑。
林深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红砖外墙，铸铁的防火梯，门廊两侧各有一盏黄铜的壁灯。
楼前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两把燃烧的火炬。
他之前在网上查过这栋楼的历史——建于1927年，最初是给中产阶级住的公寓，后来被翻修过，加装了电梯和中央空调。Adrian的公寓在四楼，朝南，能看到中央公园的一角。
他穿过街道，走到楼门口。门是锁着的，需要钥匙或者密码。他在门禁系统上看到一排按钮，每个按钮旁边都有一个名字。他找到了Blackwood，按了一下。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伞，浅蓝色的衬衫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有些突兀。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别人家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的推销员。有点埋怨Adrian让他感到尴尬。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打了几个字：“我在你楼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涌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鼓。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推门进去。
——
楼道里很安静。地板是深色的实木，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几幅版画——都是黑白照片，拍的是纽约的老街景。
他走过一幅布鲁克林大桥的旧照，又走过一幅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上行键。
电梯很慢，从六楼下来的，每一层都停了一下。
他走进电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金属缆绳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倒影——浅蓝色的衬衫，银边眼镜，锁骨，手里的黑伞。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他走到四楼C的门前。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一个铜制的门环，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门开了。
Adrian Blackwood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的骨节。
他的头发比在监狱里的时候长了一些，深棕色的发梢微微卷曲，搭在眉骨上。他的脸比之前胖了一点，应该说他变得健康了。
在监狱里，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现在，他的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在监狱里低了一些，沙哑了一些。
“你说过要请我喝咖啡。”林深说。
Adrian的笑容变大了一点。
他侧过身，让开门。“当然，我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请进来。我一直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