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以后
林深走进去。公寓比他想象中更大。客厅朝南，有一整面墙的阳台。
阳光从阳台的窗子涌进来，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形成一片金色的海。
窗外能看到中央公园的一角——树冠已经变成了秋天的颜色，红色、橙色、黄色，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板。
客厅里摆着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着几本书。
墙角有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擦得很亮。钢琴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还剩半杯咖啡。
“你弹钢琴？”林深问。
Adrian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架钢琴。
“小时候学的。很久没弹了。”
“在监狱里不能弹。”
“在监狱里能做的事很少。”Adrian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一直在想出来之后要做什么。”
林深看着他。“做什么？”
Adrian没有回答。
他走到厨房——开放式的，白色橱柜，黑色台面，一尘不染。可以看出他有一点强迫症。
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从咖啡机上取下刚煮好的咖啡壶，倒了两杯。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递了一杯给林深。“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林深接过来，喝了一口。比NYPD休息室里的咖啡好喝。
“你特意买的咖啡机？”林深问。
“嗯。”Adrian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前几天去买的。在 Williams-Sonoma。店员问我是自己用还是送人，我说自己用。她说这台机器很适合初学者。我说我不是初学者，我只是三年没煮过咖啡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她问我为什么三年没煮咖啡。我说我在旅行。一个很长的旅行。”
“你撒谎。”林深说。
“我不想告诉她我在监狱里待了三年。”Adrian喝了一口咖啡，嘴角翘了一下，“会吓到她。”
“你也会在乎吓到人？”
Adrian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在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乎很多事情。以前不在乎的，现在都在乎了。”
“比如？”
“比如天气。”Adrian说，“在监狱里，天气不重要。窗户只有一条缝，看不到天空。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天气。晴天，阴天，下雨，下雪。每一种都不一样。每一种都好看。”
他停了一下。
“比如咖啡。在监狱里喝的是速溶的，难喝得要命。现在能喝到真的咖啡，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了。”
又停了一下。
“比如你。”
林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
“在监狱里，我每两周见你一次。”Adrian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我每天都在等那一天。等你说‘评估开始’，等你翻开笔记本，等你问我问题。等你走的时候，说‘下次见’。”
他看着林深。
“我出来之后，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
“我说过，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林深说。
“哪一句？”
“你说，‘如果你想见我，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林深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站在Adrian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
“我来了。”林深说。
Adrian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着林深的侧脸。
“Adrian。”他说。
“嗯。”
“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林深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是杀人犯，我是警察。你假释了，但你还是杀人犯。我还是警察。这些东西不会变。”
“我知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Adrian放下咖啡杯，转过身，面对着林深。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毛衣的口袋里，姿态松散，和监狱里一模一样——一个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从容，笃定，不怕任何事情。
“但其实这些并不算什么，人如果一辈子为别人的想法而活很可悲。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
“是鼓起勇气做自己。”
林深看着他。
“你又想去坐牢了，Adrian。”林深面无表情地说。
“亲爱的警长，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在鼓励你和我在一起。我还差半句。”
“什么？”
“爱一个人会为对方放弃自己的一些东西，因为现在爱你是必然的。”Adrian像一个演说家一样，花言巧语。
林深被逗笑了。
“你很会说话。”
“你穿着我喜欢的衬衫，来我住的公寓，喝我煮的咖啡。”Adrian继续说，“这是你的让步，而我也会为你让步。”
“Adrian,你像一个情场老手，把我迷的团团转。”
“你会被我迷倒的话，请为我停留吧。”
“我下午还要回警局。”林深说。
Adrian的嘴角翘了一下。“我知道。”
“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
“我会一直等着你。林深。”
林深没有说话。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他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门口。他走了三步，停下来。
“Adrian。”
“嗯。”
林深转过身，走回去。
他走到Adrian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伸出手，抓住了Adrian毛衣的领口。
Adrian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林深。
林深踮起脚尖，吻了他。
Adrian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更软。带着咖啡的苦味，和一点点烟——他戒烟了吗？也许没有。
也许戒了又抽了。
林深不知道。
不行，他不喜欢烟味，他要让Adrian做出让步。
林深闭上眼睛。
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林深总喜欢闭着眼睛。
他离开了Adrian的唇，向他告别。
——
那天下午，林深从Adrian的公寓出来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毛毛雨。
他走进雨里，让雨水落在头发上，落在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上。
他端着咖啡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栋红砖建筑。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Adrian的消息：“你忘了你的伞。”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伞。他把伞落在Adrian的公寓里了。
他打字：“下次去拿。”
Adrian秒回：“下次是什么时候？”
林深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打字：“不知道，等着吧。”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