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伞
那天晚上,林深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他父亲的电话。
“你明天几点返嚟?(你明天几点回来?)”他父亲用粤语问。
“晚上七点。”
“想食咩?我整烧鹅。”
“好。”
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最近好忙?日日都好夜先返工。”
林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嗯,忙。”
“忙啲咩?”
“案子。”
又是一阵沉默。林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他父亲应该在厨房里,在做饭,或者在收拾。
“你上次带把伞返嚟。(你上次带回来一把伞)”他父亲说,“黑色嗰把。”
“嗯。”
“你攞走未?(你拿走了吗?)”
林深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把伞。他父亲在唐人街的烧腊店里给他的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把它落在Adrian的公寓里了。那天在下雨,他走的时候忘了拿。
“未。”他说。
“你放喺边?”
林深犹豫了一下。“朋友屋企。”
他父亲没有问是哪个朋友,没有问男的女的,没有问怎么认识的。
他只是说:“得閒攞返嚟(有空拿回来)。落雨要用。”
“好。”
挂了电话。林深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他想起他父亲说的那句话——“你放喺边?朋友屋企?”
他从来不会问。林深从小到大,他父亲从不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这也许是传统的中国式父亲,不善于沟通。
但林深很理解。
因为他也是这样。
他不敢问Adrian很多问题。
你还会杀人吗?
你后悔吗?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些问题他都想问,但他不敢。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他怕答案是他早就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火,坐在车里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Adrian的消息:“到家了吗?”
林深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到了。”
Adrian:“明天见不到你。”
林深:“那就后天见。”
Adrian:“后天见。”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真粘人。
他下了车,走进公寓楼,上楼,开门,换鞋。公寓里很安静,黑着灯。
他打开玄关的灯,走进客厅,把钥匙扔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咖啡杯——早上的那杯,喝完了忘了洗。
他拿着咖啡杯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杯壁上,把残留的咖啡渍冲掉。他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看着它。
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图案。和Adrian家里的杯子一模一样。
他是在网上买的,同款,同一家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同款,也许是为了在喝咖啡的时候,想起Adrian。
他走进浴室,洗了澡,上床睡觉。
他拿起手机,翻到Adrian的消息记录。
从头看了一遍。
从“你穿浅蓝色很好看”到“后天见”。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感觉自己是个痴汉。
——
第二天,林深没有去上西区。
他坐在家里,看了一部电影,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煮了泡面,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少了Adrian做的饭,感觉没有什么胃口。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了天花板两个小时。
没有事的时候,一个人生活变得很无聊。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Adrian的消息:“今天过得很慢。”
林深看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快。他打字:“我也是。”
Adrian:“你爸今天生日?”
林深:“嗯。”
Adrian:“帮我祝他生日快乐。”
林深看着这行字。
他打字:“好。”
Adrian:“午安,林深。”
林深盯着自己的名字。
Adrian总是说他的中文名字。
两个字,用拼音的声调,发音很标准。他想起Adrian说过,奶奶是华人,但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的中文是跟奶奶学的,只会几句,发音还总是怪怪的。
但这句“林深”,说得很好。
他打字:“午安,Adrian。”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知道,明天他会去Adrian家。
带一把伞。
那把黑色的、长柄的、落在那里的伞。
他要拿回来。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把它落下。
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