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亲(修)
林深到唐人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车停在街角,穿过人群,走进“林记烧腊”。橱窗里的烧鸭和叉烧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蒸汽。透过蒸汽,他看到父亲站在斩料台后面,正在用那把大菜刀砍烧鹅。
店里的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老夫妻,在吃烧鸭饭,不说话,各自低头扒饭。收银台上的电视在放粤语长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唱一首很慢的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爸。”林深说。
他父亲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嚟咗?坐低先,就快好。”
林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壶普洱茶,已经泡了很久,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苦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的唐人街在暮色里慢慢亮起了灯——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霓虹灯管交叠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他父亲端着一盘烧鹅从厨房里走出来。烧鹅是刚出炉的,皮脆得发亮,油还在冒泡。他把盘子放在林深面前,又转身去拿了一碗饭和一双筷子。
林深看着那盘烧鹅,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考得好,父亲都会烧一只烧鹅给他。整只的,不切,让他用手撕着吃。他的手指会被油弄得黏糊糊的,母亲会在旁边皱着眉说“脏死了”,但从来不拦他。
“食啦。”他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瘦咗。”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你上次都瘦咗。”
林深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皮是脆的,肉是嫩的,油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熟悉的甜味和淡淡的五香。
他父亲没有吃。他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看着林深吃。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银色照得更亮了。他的手上有烫伤的疤痕,有刀伤的口子,有常年握菜刀磨出的老茧。那是一双做了三十年烧腊的手,是一双把儿子养大的手。
“你最近做紧咩?”他父亲突然问。
林深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做嘢。”
“做咩嘢?”
“案子。”
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喝得很慢。
“你上次讲,你把伞放喺朋友屋企。”他父亲说,“咩朋友?”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烧鹅的味道还在,但他尝不出甜味了,只有咸。
“一个朋友。”他说。
“男定女?”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筷子。他和他父亲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对话。
他们不谈感情,不谈心事,不谈那些会让两个人都不舒服的东西。他们只谈烧鹅,谈天气,谈“你食咗未”。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
现在,他父亲在打破这个规矩。
“男。”林深说。
他父亲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的脸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木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
“做咩㗎?”他父亲问。
林深放下筷子。他看着桌上那盘烧鹅,油已经凝了,在盘底形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油脂。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Adrian是做什么的?他没有工作——至少没有正经工作。
“第二机会”基金会给了他一个职位,但他还没正式入职。在那之前,他靠家族信托基金生活。一个靠信托基金生活的、假释中的、杀了五个人的连环杀手。
“他暂时冇做嘢。”林深说。
他父亲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透明胶带。他走回来,把红包放在林深面前。
林深看着那个红包,愣住了。
“你做咩?”
“你拎去。”他父亲把红包往林深的方向推了推,“第一次见面,唔可以两手空空。”
林深看着那个红包,又看着他父亲。他的父亲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削的手腕和上面那个戴了二十年的老式手表。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
“爸,佢唔系我——”
“我知。”他父亲打断他,“你唔使讲。我知。”
林深看着他父亲,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拿起那个红包,攥在手里。红包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币。
二十块?
五十块?
他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但对客人从来不吝啬。
烧腊店的客人第一次来,他父亲会多切几块叉烧,笑着说“试下啦,唔好食唔收钱”。
“佢叫咩名?”他父亲问。
“Adrian。”
“Adrian。”他父亲重复了一遍,发音很怪,“外国人?”
“混血。佢奶奶系华人。”
他父亲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佢对你好唔好?”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父亲。他想说“好”,但这个词太轻了。
Adrian对他的好,不是送礼物、说情话、做浪漫的事。是记住他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毯子,是查路况告诉他哪条路不堵车,是学会用不标准的发音叫他的名字。
是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像沙子一样小的东西。但沙子积多了,会变成沙漠。他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但他觉得沙漠挺好的——大,沉默,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有。
“好。”林深说。
他父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手掌很大,很厚,很暖,带着烧腊店里那种油脂和炭火的味道。
“好就得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