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搬家
搬家是在一个周六。
林深的东西不多。布鲁克林的小公寓里,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只剩几个纸箱。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把书摞好放进另一个箱子里,把厨房里的碗碟用报纸包好,一个一个码进第三个箱子。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咖啡杯——和Adrian家里同款的那个。杯底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洗不掉了,像一道年轮。
他把它包进报纸里,放进箱子。
手机震了一下。Adrian的消息:“需要帮忙吗?”
林深打字:“不用。东西不多。”
Adrian:“我不是问东西。我问你。”
林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周围是纸箱、报纸、胶带和一把剪刀。
他打字:“我需要。”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像一个承认了什么的人。不是承认需要帮助,是承认需要Adrian。
Adrian的回复很快:“我在路上了。”
林深把手机放下,继续包碗碟。他包得很慢,每一个碗都用报纸裹了好几层。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碗碟。她去世后,他父亲把这些碗碟收在柜子的最深处,从来不拿出来用。林深搬出来住的时候,他父亲把它们给了他。
“你妈咪会想你用。”他说。
林深从来没用过。它们太脆了,太容易碎了,他不敢用。
现在他要把它们搬到Adrian的家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觉得Adrian的家也是他的家,但那种感觉很自然,像水往低处流,像河汇入海。
门铃响了。
林深走过去开门。Adrian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深。
林深接过来,喝了一口。
Adrian自然得走进来,像在巡视领地,环顾了一下公寓。
客厅很小,沙发是宜家的,茶几上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窗帘是灰色的,很薄,阳光能透过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
“三年就这些东西?”
“我不需要很多东西。”
Adrian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需要了。”
林深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Adrian在说什么。
你现在有我了,你需要更多的东西。不是物质上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空间,是时间,是把自己从一个变成两个。
林深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看着Adrian,Adrian站在阳光里,黑色的外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仿佛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一个来拯救他的人。
“帮我搬箱子。”林深说。
他们把三个纸箱搬下楼,放进Adrian的车里。林深把钥匙留给房东,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他站在公寓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客厅很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上。
他想,它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就像这里的他一样。
那个一个人住、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在天花板上数裂缝的他,已经死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Adrian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他。“走吧。”
林深关上门,跟着他走下楼梯。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Adrian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很高大,肩膀很宽,脊背很直。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在赖克斯岛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橙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镣铐,但走路的姿态和现在一模一样——像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的人,从容,笃定,不怕任何事情。
“Adrian。”林深说。
Adrian停下来,转过身。
“怎么了?”
“没什么。”林深走上去,走到他身边,“走吧。”
他们走出公寓楼,阳光涌过来,刺得林深眯了一下眼睛。
街对面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一只金色的拉布拉多,尾巴摇得像风扇。
老人朝林深点了点头,林深也朝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老人叫什么,但他们在街上见过很多次。以后不会再见了。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一点难过。
Adrian打开车门,林深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座椅加热开了,坐上去很暖。Adrian发动车子,驶出布鲁克林,开往曼哈顿。
经过跨海大桥的时候,东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是蓝色的,蓝得不真实。
林深看着窗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过这座桥去赖克斯岛的情景。那天是阴天,河水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把方向盘握得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在想什么?”Adrian问。
“在想第一次去见你的时候。”
“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衬衫。”
“你记得?”
“我记得。”Adrian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上西区,“你很不一样。”
林深看着他。Adrian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时候就知道?”林深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
林深没有说完。
Adrian没有追问。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火,转过身看着林深。
“我知道你不一样。”他说,“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你坐在我对面,穿着白衬衫,戴着银边眼镜,手里拿着那支派克笔。你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杀人犯。你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林深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牵起了林深的手,像一个骑士,亲吻了一下林深的手背。
“走吧。回家。我亲爱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