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奖励

他们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雪了。Mike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雪。

“你觉得凶手来过这里吗？”Mike问。

“来过。”林深看着那扇三楼的窗户，“但不是来杀她的时候。是之前。他来过这里。他看过她的照片，看过她书架上的书，看过她枕头旁边的诗集。他知道她在等一个人。所以他把她做成了‘永远等待’。”

Mike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烟，烟头在雪中明明灭灭。

“他在完成她的愿望。她在等一个人，他让她永远等下去。”

林深想起那些标签——“永远美丽”“永远安静”“永远聆听”“永远治愈”“永远歌唱”“永远完美”“永远等待”。每一个标签都是一个愿望，一个凶手替受害者完成的愿望。不是因为他们想完成，是因为他们觉得受害者应该得到这些。

“他不是在惩罚他们。”林深说，“他是在奖励他们。”

Mike转过身，看着林深。

“你说什么？”

“他在给受害者他们想要的东西。美丽、安静、聆听、治愈、歌唱、完美、等待。每一个受害者都有一个属性，每一个属性都是他们生前最渴望的东西。他不是在杀他们，他是在让他们变成他们想成为的人。”

Mike把烟掐灭，扔进雪里。他看着林深，看了很久。“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侧写师。”他说。

“我是一个普通的侧写师。”

“不。你不是。”Mike转过身，走向车子，“你是一个能走进凶手脑子里的人。”

林深站在雪里，看着Mike的背影。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雪人，正在慢慢融化。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凶手的脸。不是五官，是轮廓。一个在帮别人完成愿望的人。一个自以为是救世主的人。一个在杀人却觉得自己在行善的人。

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不会停。他们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那天晚上，林深到Adrian家的时候，Adrian正在炖牛尾汤。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公寓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林深换鞋，挂外套，走进厨房。

“你回来了。”Adrian说，没有回头。

“嗯。”

“汤还要一个小时。你先去洗澡。”

林深没有去洗澡。他走到Adrian身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Adrian问，手在林深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今天去了艾米莉·卡特的家。”

“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了凶手为什么要杀她。因为她想在人群中找一个人。他让她永远等下去。”

Adrian关掉火，转过身，面对着林深。

“他不是在帮他们。”Adrian说，“他是在害他们。”

“他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的作品。”

林深看着Adrian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林深问。

Adrian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灶台上的汤锅，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白色的雾。“因为我见过这种人。”

“在哪里？”

“在监狱里。”

林深没有说话。他知道Adrian在说谎。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也说谎。

他告诉Mike，他不知道皮囊师是谁。但他在查。

从剧院里的W、H、O开始，从艾米莉·卡特枕头旁边的诗集开始，从每一个受害者生前的愿望开始。他离凶手越来越近了。

但他离Adrian也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看到Adrian眼睛里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牛尾汤。汤很浓，很暖，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林深喝了两碗，Adrian喝了一碗。他们坐在餐桌前，没有说话，只是喝汤。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落在街道上。

“Adrian。”林深说。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Adrian放下碗，看着林深。

“会。”他说。

“林深。”

“嗯。”

“你今天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一个句子。”

“什么句子？”

“我在人群中寻找你，但你不在人群中。”

Adrian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睡着了。但林深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握着林深的手。

“她找到了吗？”Adrian问。

“谁？”

“那个写句子的人。她找到她想找的人了吗？”

林深想了想。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银白色光带，觉得它像一条河。河的那一边是活着的人，这一边是死了的人。

艾米莉·卡特在河的那一边，她在等一个人。也许她等到了，也许没有。但她在河的这边，他看不到。

“也许。”林深说，“也许她找到了。但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