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找到
雪停了之后的第三天,新的受害者出现了。
林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Mike吃午餐。
警局附近的一家越南粉店,汤很烫,林深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艾琳。法医艾琳从来不会在午餐时间打电话,除非出了事。
“布鲁克林,绿点区,一栋废弃的仓库。”艾琳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Mike已经放下筷子,开始穿外套。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面前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越南粉,汤面上浮着几片生牛肉,被热汤烫成了浅粉色。
他有点饿,但他知道自己没时间吃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跟着Mike走出店门。
外面很冷。雪化了又冻,人行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Mike走在前面,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冰面上,稳得像钉了钉子。林深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像一团小小的云。
“你觉得这次是什么?”Mike问,没有回头。
“不知道。但标签上会有字。永远什么。”
Mike没有接话。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林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布鲁克林的午间车流。天空是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仓库在绿点区,靠近东河。一栋红砖建筑,墙面斑驳,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铁门开着,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几个巡警站在外面,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林深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仓库。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在墙上投下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更浓,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林深循着光源往里走,经过一堆废弃的木箱,经过一架生锈的叉车,经过一滩不明来源的积水。积水里映出应急灯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Mike走在他前面,突然停了下来。林深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你看。”Mike说。
林深从他肩膀后面看过去。仓库的尽头,有一张手术台。不锈钢的,很旧,台面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轮廓。身体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绣着什么东西——红色的线,绣成一个形状。林深走近,看清了那个形状。
是一个心脏。
白布上绣着一颗心脏,红色的线,针脚细密,像血管在跳动。心脏的正中央绣着两个字,黑色的线,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灵魂”。
林深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那块白布。他没有掀开。他不敢掀开。因为他知道白布下面是什么。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是零件。被拆散的、被筛选过的、被重新组合过的零件。脸、声音、眼睛、手、身体。他都有了。现在他有了灵魂。
“标签呢?”林深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
Mike从手术台的脚边捡起一张照片,递给林深。照片是拍立得,边角有白色的边框。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头发灰白,眼睛是浅蓝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他的表情很平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之前一样,字迹工整。
“这是他的灵魂。他一直在找我。现在我找到了他。”
林深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张脸。浅蓝色的眼睛,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想不起来。
“你认识他?”Mike问。
林深摇了摇头。他把照片递给Mike,转身走出仓库。他需要空气。
仓库里的空气太稠了,稠到像在喝水。他站在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刀,割得他胸口发疼。
手机震了一下。Adrian的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林深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Adrian。又死了一个人。又被挖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一张标签。凶手在说——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人的灵魂。那个人一直在找我。
他打字:“晚一点。有案子。”
Adrian的回复很快:“严重吗?”
“严重。”他打字。
Adrian没有再回复。但林深知道他在等。
他每天都在等。等林深回家,等林深换鞋,等林深挂外套,等林深坐在餐桌前,吃他做的饭。等林深说“我回来了”。
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仓库。
Mike站在手术台旁边,正在和艾琳说话。艾琳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镊子,正在从白布下面夹什么东西。她的脸色很差,比平时更白,像一个纸人。
“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十八小时前。”艾琳说,“死因是窒息。喉咙里被塞了东西。”
“什么?”Mike问。
艾琳没有回答。她用镊子从白布下面夹出一个东西,举到灯光下。那是一个布偶心脏,红色的线,手工缝制的。心脏上绣着两个字,黑色的线,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永远寻找。”艾琳念道。
林深看着那个布偶心脏。它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但它堵住了一个人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让他死在手术台上,盖着绣了心脏的白布,像一个等待被解剖的标本。
凶手说他找到了一个人的灵魂。但他在标签上写的是——“他一直在找我。”不是“我找到了他”,是“他一直在找我”。那个人在找凶手。找了很久。找到了。然后死了。
“Mike。”林深说。
“嗯。”
“这个人不是随机的。他认识凶手。”
Mike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浅蓝色的眼睛,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也许是以前的受害者家属。也许是警察。也许是——”
“也许是医生。”林深说。
Mike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医生?”
“不知道。”林深说,“但他是来找凶手的。他一直在找。然后凶手发现了他。”
“所以凶手杀了他。”
“对。因为凶手不想被找到。”
Mike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术台上那块白布,看着上面绣着的心脏,看着心脏上的两个字——“灵魂”。
“那凶手为什么要说‘我找到了他的灵魂’?”Mike问,“他找到了什么?”
林深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浅蓝色的眼睛,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
他觉得自己离答案很近了,近到他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但那个人死了。他的喉咙里被塞了一颗布偶心脏,他的嘴唇被缝住了,他的眼睛被撑开了。
他死了,不能告诉他答案。
“他找到了一个想找到他的人。”林深说,“这就是他的灵魂。不是器官,不是血,不是肉。是想找到他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