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托马斯
托马斯·莫兰的母亲叫凯瑟琳。她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后面。
林深敲门的时候,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Mike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转。门没锁。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枕头上,落在一个女人的脸上。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被风吹乱的雪。
林深走进去,脚步很轻,但地板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响。
女人动了一下,翻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和托马斯一样的颜色,但此时她的眼睛里只有灰烬。
“你是警察?”她问,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是。我叫林深。这是Mike O‘Brien。”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她穿着一件旧的睡袍,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瘦削的锁骨。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托马斯怎么了?”她问。
林深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儿子死了。你儿子杀了人。你儿子用一根针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杀父仇人的照片。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张不开。
“他在房间里。”林深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凯瑟琳看着林深,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没有湿,没有红,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是一个经常干活的人。
“他从小就睡不好。”她说,“他父亲走了之后,更睡不好了。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翻去,我隔着墙都能听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说他在想事情。”
她停了一下。
“他在想他父亲。”
林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Mike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灯的嗡嗡声。
“他什么时候开始去监狱的?”林深问。
“三年前。他刚毕业。他说他想去教囚犯读书写字。我说你疯了,那些人是杀人犯。他说不是所有杀人犯都是坏人。他说有些人杀人,是因为不得不杀。”凯瑟琳抬起头,看着林深,“你知道他说的是谁。”
“Adrian Blackwood。”
“对。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人。”凯瑟琳的声音有一点抖,“他每周去两次,回来之后不说话,坐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我问他教得怎么样,他说很好。他说那个人很聪明,学得很快。他说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他很讨厌。”
“什么眼神?”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床头柜上的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她说,“不是在看一个受害者的儿子。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关人。”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托马斯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林深问,“关于Dr. Rosen,或者关于皮囊师?”
凯瑟琳的手指在睡袍的带子上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他找到了。”她终于说,“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那个人看到他。”
“看到什么?”
“看到他父亲。看到他在那个人的枪口下是什么样子。”凯瑟琳的声音很闷,“他说他要让那个人知道,他杀的不是一个坏人,是一个人的父亲。”
林深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托马斯想让Adrian看见。
看见他父亲的脸,看见他母亲的白发,看见他自己的失眠。
看见他花了三年时间,坐在一个杀父仇人旁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听他念单词。
看见他在每一个单词里,寻找一个答案——你为什么杀他?你后悔吗?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做到了。”林深说。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他让那个人看到了。”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深,
“那就好。”她说。
那天下午,林深和Mike回到警局。
林深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那摞受害者照片。八张脸,八种属性,八个愿望。美丽、安静、聆听、治愈、歌唱、完美、等待、寻找。
最后一个不是Dr. Rosen,是托马斯。托马斯的属性不是“寻找”,是“看见”。他想被Adrian看见。
他做到了。Adrian看到了他。在他的学生名单里,在他的探访记录里,在他的记忆里。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在他旁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问他“你后悔吗”。
“林深。”Mike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你觉得皮囊师会停吗?”
林深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他要找谁?”
林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照片上托马斯的脸,浅蓝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头发,颧骨上的雀斑。
他想起凯瑟琳说的话——“他从小就睡不好。”
托马斯睡不好,Adrian也睡不好。Dr. Rosen也睡不好。Mike也睡不好。他自己也睡不好。每一个人都在找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想被一个人看见。
“他要找的人,可能已经在他身边了。”林深说。
那天晚上,林深到Adrian家的时候,Adrian不在。
钢琴盖着盖,厨房里没有声音,冰箱上也没有便利贴。
林深换鞋,挂外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拿出手机,给Adrian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来得很快:“在楼下。马上上来。”
林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对面,Adrian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袋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深棕色的发丝搭在额前。
他抬起头,看到了窗边的林深。两个人隔着七层楼和一条街,对视了三秒。然后Adrian笑了一下,低下头,走进楼门。
三分钟后,门锁响了。Adrian推门进来,换鞋,把超市袋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林深面前,伸出手,抱住林深,他的怀抱带着冬天的寒气。
“你回来的很早。”
“你去超市了?”林深问。
“嗯。买了牛奶。冰箱里没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托马斯的家。”
“他和他的母亲还好吗?”
“他母亲在。”
“她怎么样?”
林深看着Adrian的眼睛。想穿透这双眼睛。
“她在数日子。”林深说,“从她丈夫死的那天开始。托马斯也是。他数了三年。数到结束的时候,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