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来
那个人走进来，摘下帽子。他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瘦削的，苍白的，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比二十年前的照片更显沧桑。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夹杂着几根白发，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Adrian一模一样。
“你比照片上好看。”菲利普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Adrian跟你在一起。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以为他在夸张。他没有。”
林深站起来，挡在床前面。
“你把他怎么了？”
“他睡着了。只是睡着了。”菲利普歪了一下头，看着林深身后的Adrian，
“他太累了。你让他太累了。你每天查案，每天看尸体，每天想着皮囊师是谁。他跟着你，帮你查他的亲哥哥。你知道他有多累吗？你对他太坏了。”
“他可以选择不帮我。”
“他不会不帮你。他爱你。”菲利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林深看着菲利普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林深问。
“我想让他看到我。”菲利普说，“就像他看到你一样。”
“你不是他。”
“我知道。他想摆脱我，不想看到我这个杀人犯哥哥。”菲利普往前走了一步，林深没有退。“他害怕变成跟我一样，即使后面他也控制不住他自己。”
“他在赖克斯岛的时候，我每周都能在走廊里看到他。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很短，脸很瘦。他从来不看我。一次都没有。但我看他。每一周，每一次，每一秒。我把他刻在脑子里。他的脸，他的手，他走路的样子。我找到了你。我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林深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菲利普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爱一个人，但他不看你。他看另一个人。他看那个人的眼神，和你希望他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所以你杀了那些人。”
“我帮他们完成了愿望。”菲利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愿望。美丽、安静、聆听、治愈、歌唱、完美、等待。他们想要那些东西。我给了他们。”
“他们不想要。”
“他们想要。只是他们不敢承认。”菲利普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林深退了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床沿。“你也一样。你有一个愿望。”
“我没有。”
“你有。”菲利普看着他。
“你想让他停下来。你想让他不再杀人。你想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和你一样。但你做不到。因为他不是普通人。他和我一样。都摆脱不了天生的宿命。”
“他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答应我他不会了。”
菲利普沉默了。他看着林深身后的Adrian，看了很久。
“是的。”菲利普说，“他停了。因为你。”
“你也可以停。”林深说。
菲利普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停？我停了之后干什么？去自首？去坐牢？去死在电椅上？”他摇了摇头，“我不会停。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终点。”
“什么终点？”
菲利普没有回答。
“你带他走吧。”菲利普说，“他快醒了。也许他现在并不想这样的看见我。”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林深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一个正在消失的人。不是走远，是变成透明，一点一点地融进空气里。
“菲利普。”林深叫他的名字。
菲利普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找到你的。”林深说。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当然知道。我的弟弟会帮你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林深站在床边，听着那个声音消失。房间里安静了，只有Adrian的呼吸声，很轻。他转过身，坐在床边。
“Adrian。”林深俯下身轻唤。
Adrian的眼皮动了一下。
“Adrian。”他又叫了一遍。
Adrian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看着林深，目光很慢，像一个人在确认这不是梦。
“林深。”他说，声音很沙哑。
“我在。”
“你找到我了。”
“我找到你了。”
Adrian看着林深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林深拉进怀里。
“他走了。”Adrian说。
“走了。”
“你让他走的。”
“嗯。”
Adrian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林深的背上慢慢移动，像在确认他还在。
“你会再找到他的。”Adrian说。
那天下午，林深把Adrian带回了家。Adrian在车上又睡着了，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头歪向林深这边，呼吸很轻，像一只睡着了猫。
林深摸了摸他的脸颊，他发现Adrian似乎又瘦了。
林深开车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因为他不想让Adrian醒。
他让他睡着，让他休息，让他从那个被下了药的、被绑架的、被亲哥哥关在废弃工厂里的噩梦里慢慢走出来。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没有叫醒Adrian。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Adrian的睡脸。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Adrian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他的嘴唇还是有一点紫，但比早上看到的时候浅了很多。他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似乎在做梦。
林深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Adrian的睫毛。
睫毛在他指尖下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Adrian睁开了眼睛。
“到家了？”他问。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