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星星

林深没有说话。

他知道Adrian说的对。菲利普杀了九个人，每一桩都是铁证如山。

如果被抓，等待他的只有电椅、注射室，或者终身监禁——但以纽约州的法律，九条人命的案子，死刑几乎是必然的。

“林深。”Adrian说。

“嗯。”

“如果他死了，我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虽然我总是和我的亲人没有缘分。”

林深看着Adrian的眼睛。这是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悲伤，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Adrian。

“你还有我。”林深说。

Adrian看着林深，看了很久。

“吃饭吧。”随后Adrian转过身，打开锅盖，排骨的香气涌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排骨。Adrian吃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林深吃。林深吃了六块，把盘底最后一点酱汁倒进碗里，拌着米饭吃完了。

“好吃吗？”Adrian问。

“好吃。”

第二天早上，林深到警局的时候，Mike已经在白板上贴了一张新放大的照片。

是一张监控截图。

画面很模糊，是一个背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走在曼哈顿下城的一条街上。

“哪来的？”林深问。

“昨晚有人报警，说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在林记烧腊门口转悠。巡警调了监控，拍到了这个。”Mike用手指点了点那个背影，“他的体型和菲利普的档案照片吻合。身高、肩宽、步态。”

林深盯着那个背影。深色的外套，棒球帽，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有一点驼背。

“他在看我爸。”林深说。

Mike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林记烧腊。是我爸的店。”

Mike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了。“你爸安全吗？”

“他每天九点关门。住在店后面。”

“你要不要让他先搬出来？”

林深想了想。

“不用。”林深说，“他不会伤害我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的人是我。伤害我爸，我会恨他。那么Adrian也会恨他，他不希望Adrian恨他。”

Mike看着林深。

“你开始理解他了。”Mike说。

林深没有回答。

“Mike。”林深说。

“嗯。”

“我还要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上州。Adrian小时候住的地方。菲利普的地下室在那里。”

“你还是一个人去？”

林深看着那个背影。

“我一个人去。”

那天下午，林深开车去了上州。Adrian没有跟他一起去。

他们只是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然后林深转身走了。他知道Adrian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那个地方有太多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父亲，母亲，菲利普，还有那个地下室。

车程三个小时。林深开过曼哈顿，开过布朗克斯，开过威斯彻斯特，进入上州的丘陵地带。

布莱克伍德家族的老房子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

一栋老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廊的柱子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林深把车停在门口，下车。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走上台阶，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

门厅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林深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

他穿过门厅，走进走廊。

走廊两侧有很多门，每一扇都关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找到了一扇和其他的门不一样的门。

它是铁的，灰色的，上面有一把生锈的挂锁。锁是开着的。

林深把挂锁取下来，打开门。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很窄，很陡，水泥台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走下楼去，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动，影子在后面追赶。

楼梯很长，他走了三十四级才到底。地下室很大，比他想的大得多。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

他看到了手术台。不锈钢的，很旧，台面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手术台旁边有一排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工具——手术刀、镊子、钳子、针线。都是医用级的，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到了人偶。

它们靠墙站着，一排，六个。每一个都穿着衣服，梳着头发，脸上化着妆。有些是女人的脸，有些是男人的脸，但林深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人偶的脸。

是Adrian。

和Adrian小时候一模一样——深棕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眼睛，左眼下方的泪痣。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一个小绅士。

林深站在那个人偶面前，看着它的脸。它的眼睛是玻璃做的，在灯光下反射出手电筒的光，像两颗活着的星星。

它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