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假的

这是一部黑白老电影，讲的是一个出身富裕家庭的钢琴家，爱上了一个在工厂做工、却有着惊人绘画天赋的穷苦女孩。

人物很老套，以前的林深可能会觉得很无聊，王子爱上丑小鸭式的俗套剧情。

但林深不知道为什么看进去了。

故事缓慢而细腻，描绘着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如何被彼此灵魂吸引，又如何被巨大的阶级鸿沟、家族压力和社会偏见一点点碾碎。

电影的对白很少，多用眼神、手势和音乐表达情感，那种压抑的激情和注定的悲剧感，在黑白影像的对比下愈发强烈。

林深一开始只是安静地看着，小口啜饮着热可可。

电影的好，在于它拍出了爱情如何“错误”地发生。

他是指尖流淌着被规训的优雅的钢琴家，她是双手沾满油灰、画作里却迸发着野性生命力的女工。

他们的相爱始于对“美”的争论，成于彼此世界里那种“诡异”的诱惑——他迷恋她灵魂里不管不顾的炽烈，她则被他身上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精致所刺痛和吸引。

他们的感情，是冰与火的交缠，互相灼伤，又互相映照。

林深握着纸杯的手指渐渐收紧，呼吸变得沉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深夜的画室里，他试图教她巴赫的严谨，她却用炭笔在乐谱边画下他睫毛的阴影。

他的指尖悬停在她沾着铅灰的手背上方，最终只是极轻地掠过，像畏火的飞蛾。

雨夜，他在流光溢彩的订婚宴上演奏，像个精美的人偶。

她站在瓢泼大雨的窗外，隔着朦胧的玻璃与他无声对望，阶级成了横亘其间、透明的刑具。

废弃的火车站台，是他们最后一次僭越。

连情色的画面都带着一股悲情色彩。

银幕的光影在林深脸上明明灭灭。

黑白电影有种特殊的魔力，让喜悦都蒙尘，让悲伤更加刺骨。

钢琴声时而是爱语，时而是挽歌。

当男女主角在雨中的窗内外对望时，林深握着纸杯的手收紧了。

当他们在废弃车站诀别，交换了胸针和素描本，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最后，风雪墓园的琴声戛然而止，灯光骤亮，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深还愣着，一滴泪毫无预兆就滚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安静又汹涌。

林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温热，轻轻揩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林深转头，对上Adrian沉静的视线。

“傻子。” Adrian声音很低，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他没给林深反应的时间，手臂一揽，就将人带进了怀里。

林深的脸抵在他肩头，泪水迅速洇湿了Adrian的衬衫。

Adrian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另一只手在座位下找到他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十指扣紧。

他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林深的手背，带着安稳的力道。

“哭什么，” Adrian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耳廓，“都是假的。”

“嗯。” 林深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动弹，反而更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Adrian嘴角弯了弯。

“Adrian你好像很久没弹过钢琴了，我想听你弹。”

“当然可以，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我都想听。”

等到林深呼吸平稳下来，Adrian才松开一些，但手还牵着。

他用指腹抹了抹林深红肿的眼角：“小哭猫，能走了吗？”

林深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散场通道的光线昏暗，Adrian很自然地牵着他往外走。

快到出口时，Adrian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在明暗交界的光线里，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一下林深的嘴唇。

“现在好些了？” Adrian问，眼里有很浅的笑意。

林深耳根发热，没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扑面而来，林深吸了口凉空气，胸腔里积压的郁结似乎散了不少。

Adrian的手干燥温暖，跟刚出狱假释时的Adrian完全不一样。

“手怎么还这么凉。”

Adrian说了一句，很自然地将他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温暖瞬间包裹上来，严严实实。

口袋里的手紧紧交握，谁也没再说话。

林深想，温暖转瞬即逝，珍惜自己自己现在所得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饿了吗？我们今天去餐厅吃吧。” Adrian 问，侧头看他。

林深点点头。

一场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身体确实感到空乏。

Adrian没多问，开车带他穿过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最后停在格林威治村一条僻静小街的一座老式褐石建筑前。

门面很低调，深色木门上只有一个简洁的黄铜门环。

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

空间不大，光线昏黄温暖，空气中飘散着烤面包、煎牛排和红酒的醇厚香气。

深色的木质装潢，墙上挂着些复古的海报和油画，每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小圆桌上都点着蜡烛，氛围私密而温馨。

客人不多，低声交谈着，刀叉与瓷盘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背景流淌着若有若无的爵士乐。

侍者显然是认识Adrian的，恭敬地将他们引到靠里侧一个更安静的角落位置。

旁边是一扇小小的拱形窗，能瞥见窗外安静的街道和渐渐深邃的夜空。

点餐的过程很安静。

Adrian对菜单很熟，低声询问了林深的偏好，然后做主点了两人份的前菜、主菜和甜点，又选了一支口感柔顺、果香浓郁的红酒。

林深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或者Adrian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上。

电影里那些黑白画面和悲伤旋律，似乎还在他脑海深处隐隐回响，与眼前温暖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恍惚感。

Adrian说的对，电影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