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差
林深缓缓坐回椅子,后背僵硬得像块木板。
办公室里的低气压随着哈丁的转身似乎散去了一些。
同事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恢复动作,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响起。
但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短暂地、同情或探究地掠过自己,又迅速移开。
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张“无头公寓案”受害者房间的俯瞰照片。
哈丁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效率低于预期。”
“心理侧写师的价值在于提供精确的、可操作的心理分析……”
“我要的是确定性……”
“你的‘现场体验’,似乎并没有显著提高这种确定性……”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敏感、也最自傲的领域。
是,侧写不是魔术,它建立在统计学、行为学、犯罪学的基础上,但它也需要直觉,需要与犯罪现场产生那种近乎病态的“共鸣”,需要从冰冷的证据中触摸到凶手那颗扭曲心脏的余温。
这不仅仅是跑数据、画图表就能完成的。
哈丁懂什么?
他懂那种站在受害者最后呼吸过的空间里,试图从一片死寂中捕捉凶手残留的兴奋或恐惧的感觉吗?
他懂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一本放错位置的书,一盏特定角度的灯,一种过分刻意的清洁,可能才是打开凶手心门的钥匙吗?
不,他不懂。
他只懂报表上的破案率,只懂向上级交代的时限,只懂“可量化”的成果。
他那种冰冷、务实、充满优越感的审视,不仅仅是对林深工作方法的否定,更像是对他整个职业信仰的轻蔑。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林深的喉咙,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勉强对抗着胸腔里那股想要把桌上所有东西扫到地上、或者直接对着哈丁离开的背影吼出来的冲动。
他真的像想把这座警局炸掉。
也许这一刻,他才能进入那些犯罪和恐怖分子的内心,虽然他的职业良心不容许他共情。
人只要一退再退,就会被人欺负到脚下。
他想起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此刻觉得无比正确。
他妥协得还不够多吗?
为了融入这个体系,为了得到认可,他已经尽量让自己的报告看起来更“科学”、更“严谨”,甚至压抑住那些过于跳跃的直觉联想。
可结果呢?换来的是更苛刻的审视,更直接的否定。
他觉得这个副局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是个从上面空降下来,带着一套陈旧执法观念,可能靠着资历或关系爬上来的老古董。
他懂得最新的犯罪心理学发展吗?
他了解那些高功能反社会者如何利用规则漏洞吗?
他体会过与时间赛跑、在侧写与现实证据间走钢丝的压力吗?
他什么都没做,刚来,就针对他。
是因为他的年轻?
因为他亚裔的面孔在这个以白人为主的部门里依然扎眼?
还是因为他这种结合理论与现场、不那么“安分守己”的工作方式,天生就让哈丁这种崇尚绝对秩序和传统层级的人感到不适和威胁?
无论是哪种,都让人恶心。
林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松开掐得生疼的掌心,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现场照片上。
愤怒还在血液里奔流,但他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冷静。
哈丁想要确定性?想要可立即执行的线索?
好。
他会给他。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要证明,这个“没什么了不起”的副局长,错了。
而且,他会让他亲眼看到。
林深伸手,拿起了那支用得半旧的铅笔,指尖用力,几乎要捏断笔杆。
他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
林深推开家门时,一股浓郁诱人的酸辣香气扑面而来。
看来Adrain也想当五星级大厨了。
或许自己以后退休了,可以拿退休金给Adrain开餐馆。
“回来了?”
Adrian 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轻微的锅铲声响。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将最后一点翠绿的香菜撒进咕嘟冒泡的汤锅里。
是冬阴功汤,旁边还摆着青木瓜沙拉,色彩鲜亮,香气霸道。
“嗯。” 林深应了一声,放下包。
“今天怎么做泰国菜?”
“换换口味。你最近压力大,酸辣的开胃。” Adrian 关火,转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林深脱下的外套挂好。
他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片刻,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
“看来今天这口‘胃’,开得不太容易。”
林深偏头避开他过于敏锐的视线,走向餐桌:“有点累而已。案子棘手。”
Adrian 没追问,盛了碗汤递给他。“小心烫。”
饭吃到一半,Adrian 放下筷子,语气平常地开口:“对了,明天我得临时出趟差,大概一周。”
林深夹菜的动作一顿:“出差?去哪里?你们那个基金会……不是象征意义更大吗?怎么还要跑那么远开会?”
“去苏黎世。一个联合会议,牵涉到几个欧洲分部的犯罪研究基金会。”
Adrian 拿起水杯,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玛丽坚持要我去,说这对我以后的生活,‘更有帮助’。”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对这个理由不置可否。
林深“哦”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坠。
他低头戳了戳碗里的虾:“这么突然……”
“是有点。” Adrian 看着他,“不想我走?”
“没有。” 林深立刻否认,声音有点闷,“工作重要。”
“一周而已。”
Adrian 伸手,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颊,动作亲昵,“回来给你带礼物。或者……” 他倾身过来,声音压低。
“想要点别的‘补偿’?”
“没有,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Adrian,我会想你的。” 林深盯着Adrian的眼睛,眼神带着一丝执着。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