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决定
哈丁副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林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冷几度。
威廉·哈丁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银白的头发一丝不苟，今天他穿得警服，显得尊严。
他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沙发上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的白人男性，
浅金色头发，面容英俊，戴着一个无框眼镜，正低头翻阅着腿上的一份文件。
林深认得他。
亚历山大·斯特林，犯罪心理学博士，履历漂亮得刺眼，擅长用数据模型和统计学构建罪犯画像。
看来这个老头为了赶走他，也是舍得请了一座大山来。
听到林深进来的声音，斯特林抬起头，眼睛透过镜片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哈丁这才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直接锁定林深，没有任何铺垫。
“林探员，关于‘无头公寓案’，从即日起，你将不再担任主要行为分析负责人。”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
“斯特林博士将全面接手本案的侧写与心理画像工作。
你需要在一小时内，将所有案件资料、你的分析笔记、未成形的一切想法，完整移交给斯特林博士和他的团队。
之后，你的工作是配合，提供斯特林博士可能需要的、关于本地背景或过往案件的辅助信息。”
没有讨论，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斯特林合上了腿上的文件，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等待着看林深的反应。
林深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感觉自己在愤怒，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但声音出来时，却异乎寻常的清晰和稳定。
“理由是什么，副局长？”
他问，目光毫不避让地看着哈丁。
“这个案子我从头跟进，现场是我反复勘查的，所有细微的异常和矛盾行为模式是我一点一点拼凑的。”
他不等哈丁说话，继续步步紧逼。
“我不希望听到我没有能力这样的话。
我侦破了‘皮囊师’案，这证明我有能力处理复杂、具有强烈仪式感的连环案件。
在没有任何工作失误的情况下，将我调离核心分析岗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哈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深会如此直接地质问。
他朝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皮囊师’案是‘皮囊师’案。”
哈丁的声音冷了几分，
“当前的案件需要的是最高效、最精准的分析，以最快速度锁定嫌疑人。
斯特林博士的方法论更成体系，更注重可验证的数据和可操作的行为预测，而非……”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眼神里的否定毫不掩饰，
“…个人化的、依赖‘直觉’和‘现场感受’的推测。
我要的是结果，林探员，是能直接指导侦查行动、缩小范围的具体画像，不是更多充满不确定性的心理学散文。”
“我的‘现场感受’和细节观察，是‘皮囊师’案得以破获的关键之一！”
林深的声调提高了，毫不示弱，“副局长，您调阅过我的记录，应该也清楚，我提出的行为模式分析，在后续证据收集中得到了多次验证。
无头公寓案的凶手行为模式极其特殊，带有强烈的个人化‘签名’。
忽略现场传递的非量化信息，只依赖数据模型，很可能会走偏，甚至错过预警其行为升级的关键节点！”
“那是你的主观判断。”
哈丁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斯特林博士的客观模型和统计数据，在我看来，比你的‘主观判断’更可靠。
这个案子影响恶劣，媒体在盯着，上面在看着，我们没有时间让你继续用那种…慢工出细活的方式去‘感受’。
效率，林探员，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效率，是能立刻产生作用的分析。”
“效率？” 林深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目光紧紧锁住哈丁，
“尊敬的副局长，您需要的真的是破案的效率，还是…在局长竞聘之前，一份足够漂亮、足够快速的成绩单？”
林深没有给哈丁留一点面子。
哈丁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
他盯着林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下属。
斯特林博士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灰色眼睛里的平静被一丝极淡的兴味取代。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注意你的言辞，探员。” 哈丁的声音压低了，更危险。
“你在指控你的上级？”
“我在陈述一个可能性。” 林深毫不退缩。
“就像您质疑我的工作方法一样。
我理解破案的压力，副局长。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因为追求速度而忽略真相的复杂性。
这个案子的凶手不是普通的暴力犯，他是一个在通过犯罪进行表达的‘艺术家’。
用对待普通连环杀手的标准化模型去套，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有能力，也有责任继续深入这个案子。
将我排除在外，是基于对我专业能力的错误评估，还是基于其他与案情无关的考量？”
他最后一句话问得极其大胆，几乎将哈丁的私心挑明在了桌面上。
哈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爆发，但那眼神已经足够冰冷。
几秒钟令人难熬的沉默后，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看林深，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但林深觉得这是哈丁堵不上下属的嘴的懊恼。
“你的意见，我收到了，林探员。”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腔调，但其中的寒意更甚。
“但命令就是命令。
当你能做到我这个高度的位置，再来质疑我的决定。
但是很抱歉，你没有。”
“所以一小时内，请林警官完成移交。
斯特林博士会主导此案的行为分析，你予以配合。这是最终决定。”
他顿了顿，终于再次看向林深，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或者对斯特林博士的能力有任何‘个人意见’，可以通过正式渠道申诉。
但现在，执行命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