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和蔼

他在局长办公室外间的秘书桌前停下。

秘书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性，抬头看到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林探员，需要帮忙吗？”

“我想见局长，” 林深说，“关于‘无头公寓案’的调查方向，有重要情况需要直接汇报。”

秘书看了看日程表，显得有些为难：“局长今天的日程很满，而且哈丁副局长那边似乎已经就这个案子有了新的安排……您是否需要先和副局长沟通？”

“这件事，我需要直接向局长汇报。”

林深坚持道，目光沉稳，“请告诉局长，涉及案件可能被误导的重大风险，以及……可能超出单一刑事案件范畴的关联性。”

秘书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被林深最后那句话里的严肃意味打动，又或许是她对这位曾破获大案的探员留有印象。

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她放下电话，对林深点点头：“局长可以给你十分钟，林探员。请进。”

局长霍华德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得甚至有些过于温馨，像高级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房间。

深色实木家具，皮质沙发，盆栽植物生机勃勃。

局长本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银白但浓密，梳得整齐。

眼角有着深深的笑纹，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温和而儒雅。

跟上一次叫林深去谈话的样子更显和蔼。

“林探员，请坐。”

霍华德局长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包容感。

“听说你为了案子的事情，有些不同的看法？坐，慢慢说。要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局长。”

林深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浪费时间寒暄。

“我长话短说。

我认为‘无头公寓案’的调查方向可能正在被有意或无意地引向错误的方向。

凶手在现场留下的‘仪式性’痕迹可能是一种精心的伪装，其真实动机可能与有组织犯罪活动有关。”

霍华德局长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耐心倾听的姿态，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有组织犯罪？这个结论很大胆，林探员。

你有什么依据吗？哈丁副局长和部里新调来的斯特林博士，似乎更倾向于这是一个具有特定心理印记的独立案犯。”

“我的依据来自一些尚未被整合进主要侦查方向的边缘信息，以及现场痕迹中某些被‘仪式感’掩盖的矛盾点。”

林深简要地陈述了自己的发现，并没有过多解释，因为他知道霍华德并不关注这些。

“哈丁副局长要求我移交所有资料，并完全配合斯特林博士。

斯特林博士的方法论侧重数据和模型，这很可能让他专注于构建一个符合‘仪式性杀手’心理画像的模型，而忽略这些指向完全不同动机的‘噪音’。”

霍华德局长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

等林深说完，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姿态显得忧心忡忡又充满无奈。

“林探员，我理解你的担忧，也欣赏你对案件的执着和……独特的洞察力。

‘皮囊师’案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但是，你也知道，哈丁副局长在这个案子上有他的考虑。部里也很关注。

斯特林博士是专家，他的方法或许……更符合当前的某些期望。

我年纪大了，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需要权衡，需要顾全大局。

有时候，为了更快地平息恐慌，给公众一个交代，我们需要一些……更清晰、更易于理解和传播的结论。”

他话语温和，充满人情味，仿佛一个体谅下属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长者。

但林深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精明光芒。

“哈丁副局长想要快速结案，为他竞争局长的位置增加筹码。

这我能理解。

但您呢，局长？您在这个位置上经营多年，您真的愿意看到，在您即将退休之际，您治下发生可能因调查方向错误而导致的更大丑闻吗？

或者，更直接地说——您真的打算，就这么把局长的位置，以及您多年来建立的一切，轻易让给哈丁副局长吗？”

最后这句话，林深问得极其直白，他不想和这个老狐狸绕圈子。

霍华德局长没有立刻动怒，他甚至缓缓地地露出一个带有欣赏意味的笑意。

“林探员，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也……更大胆。权力？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也许确实到了该让给年轻人的时候了。疲惫了。”

他摇摇头，一副感慨的样子。

但林深的目光落在了局长办公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霍华德局长与一些明显是政商名流的合影。

相框旁边，是一本半翻开的皮质封面的日程本。

林深极佳的视力捕捉到，那摊开的页面上，未来几个月的日程依然排得满满当当，甚至包括一些明显是在“局长”任期之后才能参与的高层政策研讨会和慈善晚宴的邀约。

一个真心准备退休、让出权力的人，不会如此细致地安排这么久以后的事情。

林深抬起眼，直视着霍华德局长：“局长，有了权力的人，很少会真的‘疲惫’到想自动放手。他们只会想抓得更紧，或者用它交换更多的东西。”

他顿了顿，“希望您支持我继续秘密调查这条线。

不公开，不占用明面上的资源，不会直接挑战哈丁副局长和斯特林博士的权威。

如果我错了，无非是浪费我个人的一些时间。

而且您不用质疑我，对于我来说，决定去做的事我一定会做成。

但如果我是对的……

那么，这份功劳，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您领导力和洞察力的认可，或许能让您在考虑‘下一步’时，拥有更多……选择的空间和主动权。

而一个可能因急于求成、判断失误而给案件调查带来风险的副局长，他的竞争力，自然会受到质疑。”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你呢，林探员，斯特林很好。你太年轻了，也太急躁了。”

“因为只有我才可以把事情办得很漂亮。您想要的漂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小了。

霍华德也没有再维持他亲切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