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自信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看向林深：“但是，从纯粹的美学比例来看，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他抬起手，虚虚地在林深脸前比划，声音清晰：“颧弓略微外扩，在柔和光线下或许能增添个性，但在特定角度的强光或高清镜头下，会形成不必要的阴影，破坏面部的平整度。

下颌角折角明显，虽然增加了男性气概，但与颧骨的衔接不够流畅，侧面看，线条的过渡缺乏古典美学所追求的和谐曲线。”

他顿了顿，继续评价：“眉骨高度足够，但眉峰的转折过于突兀，显得攻击性略强。

鼻梁挺直，但山根起点稍低，与额头的衔接可以更平滑，鼻尖的表现点也可以更精致一些，目前略钝。”

沃森的评论专业、冷静，甚至可以说客观。

但那种将人脸拆解成一个个可修改部件的态度，以及语气中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挑剔和遗憾，让林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有待打磨的粗胚雕塑。

副市长夫人掩口轻笑：“埃里克，你还是这么严格。我觉得这位林先生已经很英俊了。”

“凯瑟琳，美是没有止境的，尤其是当它有机会接近完美的时候。”

沃森对副市长夫人微笑，随即又看向塞莱斯特和林深。

“塞莱斯特的想法是对的。

只需要一些非常精微的调整——或许是一些非手术的轮廓修饰，配合极少量、精准的填充，优化线条衔接。

就能将林先生这种独特的‘棱角感’，升华成更具艺术性和辨识度的‘雕塑感’。

这不仅仅是变好看，塞莱斯特，这是将一件有潜力的原材料，提升为艺术品的过程。”

他看向林深，碧眼深邃：“当然，这需要林先生本人的意愿，以及对美有更高的追求和信任。”

林深在他的目光下，微微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当然都听塞莱斯特的。”

塞莱斯特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林深的手臂。

对沃森说：“你看，他很乖的。埃里克，那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们家林做个详细的评估？”

沃森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铂金色的名片夹，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递给塞莱斯特。

“任何时间，维恩女士。”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林深的脸，像是在规划一张即将动工的设计图。

林深接过那张触感冰凉的名片，指尖微微用力。

“那就麻烦了，沃森先生。”

接下来的两天，塞莱斯特将“热心引荐人”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她“凑巧”预订了沃森常去的米其林餐厅隔壁桌， “偶遇”了在同一家私人俱乐部品酒的沃森与副市长，甚至“一时兴起”拉着林深去了沃森担任名誉理事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再次制造了“不期而遇”。

林深问是否多此一举。

她低声道：“他嘴上答应罢了。我得让他对你真正产生兴趣——雕琢的兴趣。”

每一次“偶遇”，塞莱斯特都会将话题引向林深的“改造计划”，用那种混合了宠爱、挑剔和所有权的语气，询问沃森的意见。

沃森保持优雅，但林深能察觉，他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留愈久，审视愈深。

他能清晰地看到，沃森对“完美”的追求并非单纯的职业习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病理性的偏执。

任何偏离他心中“黄金比例”和“古典曲线”的存在，都像是一种刺眼的瑕疵，需要被修正，或者……被清除。

自己会成为他的下一个被清除的对象吗?

林深望向沃森，此时沃森正在为他的尊贵客人介绍现在的相信美容项目。

他的侧脸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一座雕刻家精心设计的作品。

次日清晨，林深提前来到了局长霍华德的办公室外。

林深接过批条，转身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刚一打开，差点与正要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门外站着斯特林博士，臂弯里夹着厚厚的文件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林深时，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静。

“林探员？”

斯特林侧身让开门口，不像之前有哈丁在的时候隔岸观火。

或许现在斯特林很得意。

林深挑了挑眉。

“这么早？来向局长做最后的……工作交接？还是心得汇报？”

林深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他：

“斯特林博士。我来递交休假申请。”

“休假？” 斯特林眉峰挑起。

“哦——理解，完全理解。

从压力巨大的核心调查中暂时抽身，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处理这种……高强度的案件。”

他压低了声音： “不过，林探员，你真的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我很怀疑，这不像那个档案上履历满满的林探员。”

林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

“你对自己很没自信吗？哈丁都这么对付我了，你还在质疑自己能不能赢过我。”

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

“博士说得对。”

他抬眼，迎上斯特林的目光，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还漏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所以你得了便宜别卖乖。”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补充道：“对了，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档案柜，最下层有个蓝色标签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现场物证的初检记录和我的初期排查笔记，可能还没录入完毕。昨天交接时可能漏了，博士记得派人去取一下。”

斯特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漏了文件？”

“只是些初步记录，可能没什么价值。” 林深语气平淡。

“毕竟，如您所说，科学的方法论才是关键。不过，”

林深看到秘书小姐朝他们这里走来，

于是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与斯特林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只有两人能听清：

“在彻底结案、庆祝胜利之前，最好先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一块拼图，不是吗？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还没完成初步分析的‘边角料’。

自信是好事，博士，但过度的自信……会让你一败涂地。”

斯特林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林深。

林深说完，不再看他，对斯特林略一点头。

“祝您工作顺利，博士。希望您和您的团队，不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