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能容忍
“这只是标准程序,林先生。不必紧张。”
沃森已经拿起了注射器,针尖在灯下闪过冷光。
“剂量很小,只会让你有一点困意。
您的压力太大了,你刚好可以休息一下。请躺下。”
林深躺在手术床上。
金属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渗入脊椎,一路向上蔓延到颅骨。
他顺从地伸出手臂。
沃森消毒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用棉球擦拭他手肘的一小片皮肤。
“放松。”沃森的声音近乎温柔,像在哄睡小孩,“很快就好。”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林深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瞬,想要抽离的本能在每一条神经末梢尖叫。
放松。让冰凉的液体被推入血管。
沃森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
他没有离开。
他站在手术床边,低头看着林深,像一个画家站在空白画布前。
等待。
三分钟。
五分钟。
药物在血管中扩散,林深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沉重感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像被缓慢浸入温水。
但不同于普通肌肉松弛剂那种完全瘫软的无力感,这是一种更特别的感觉。
他的身体在放松,但意识反而在寂静中被放大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沃森平稳的呼吸,听到无影灯里某个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
“看。”
沃森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那种温和的、面对客户的职业化声音。
“现在多安静。完美的画布,需要绝对的平静。”
脚步声,缓慢的,绕着手术床移动。
林深能感觉到沃森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你知道吗,林先生,”
沃森的声音从床头方向传来,
“第一眼看到你走进诊室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客人。
那些被塞莱斯特送来的男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饥渴。
不是对美的饥渴。是对美的价格的饥渴。
他们想知道这张脸能换多少东西。”
脚步声停了。林深感觉到沃森就站在自己头顶的位置,俯视着他。
“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没有价格。
你看着我的作品时——是的,那些墙面上的照片,那些诊室里的面孔,都是我的作品。
你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愤怒。
好像你在恨什么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沃森俯下身。
林深闭着眼,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着某种薄荷与消毒液混合的凉意。
“你在恨美本身。”
“你恨那些漂亮的、精致的、无懈可击的东西。
你恨它们让你觉得……你是不完整的。
你太聪明了,林先生。
你聪明到看得出这个世界是一团粗制滥造的残次品,而你想把自己当成一把手术刀,想把它切开,但你太胆小了,总是在犹豫。”
沃森的声音带上了近乎怜悯的语气。
“你和我,我们是同一种人。
我们无法忍受瑕疵。
我们无法忍受那些粗糙的、不完整的、妥协的、得过且过的存在。
区别只在于——你在装聋作哑,而我……”
他站直了身体。
灯光打在他脸上,林深微微睁开眼,在缝隙中看到那张脸,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我让它们变得完美。”
沃森转身走向器械台。
他掀开无菌布,那些器械在灯下展现出全貌——手术刀、骨凿、骨锉、牵开器、微型锯。
它们整齐排列,以一种美学上令人愉悦的精确间距。
“你看看这个世界,林先生。
到处都是粗鄙的、随意的、未经思考就存在的线条。这下巴,”他拿起一把卡尺,虚虚点向林深的下颌,
“你看这折角——生硬,突兀,没有任何过渡。
你看这颧骨——野蛮地突出。
这眉弓——狂野的角度,破坏了额头的完整平面。
它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冒犯。
不是对外在审美标准的冒犯。是对‘秩序’本身的冒犯。”
他放下卡尺,充满敬意地拿起一把手术刀,用一个雕塑家而非持刀者的手势。
“但没关系。
我可以修正这一切。
不是把你变成一张流水线生产出的漂亮面孔。
而是把你‘完成’。
把你的骨骼和比例调整到它本该有的样子,那被随机的多基因遗传和不良咬合习惯扭曲了的样子。
用最彻底的方式,赋予你真正的完美。”
他转过身,手术刀在指间转动了一下,那手法娴熟得近乎优雅。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的光芒炽热而真诚。
“你应该感谢我,林深。”
他叫出了真名。不再用“林先生”。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正视自己的粗粝,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被完成。
被升华。被赋予意义。那些人——”
他朝某个方向一扬手,声音里第一次染上真正的情绪,一种近乎愤怒的轻蔑。
“——他们不配。得到了完美的机会却毫不珍惜。
那个想要明星同款嘴唇的蠢货模特,那个术后偷偷吃辣毁掉完美缝合的三流演员,那个自作主张跑出去晒出满脸色斑的低能文员……
他们玷污了我的作品。
他们在完美的胚料上,刻下了他们自己的愚蠢。
我不能容忍。
我不能容忍粗糙。
我不能容忍不服从。
我不能容忍一件接近完美的作品,被它的载体用平庸的意志力谋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
“但你不会,对吧?
你不会玷污我的作品。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有那个意志力,林深。
你有那种偏执。你只是……走错了方向。”
林深始终沉默。
药物让他的身体沉重如灌铅。
沃森还在说话。
他走到手术床头,低头看着林深。
那双碧眼里此刻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称得上虔诚的专注。
是一个疯子在为他的作品发表演讲。
“你知道吗,我花了十二年才明白一件事:这个行业最大的敌人不是技术,是容忍。”
他把手术刀举到灯下,锋刃反光。
“早期我给一个年轻男孩做下颌骨重塑。
完美的方案,完美的执行,术后三个月的骨骼磨合曲线和我预设的分毫不差。
那是我职业生涯初期最得意的作品。
半年后我在商场偶遇他,他在吃炸鸡。
油炸面糊裹着劣质油脂,腮帮子鼓得像只啮齿动物,毫无美感。
他看到我,冲我咧嘴笑,牙缝里塞着食物残渣。”
沃森的声音面无表情。
但脸上带着毫不留情的厌恶。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没有完成一件作品。
我只是暂时借给了他一具好骨骼。
他现在正在用那个我亲手雕出的下颌角,去碾碎地沟油炸出的碳水化合物。
那不是他的错——是我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