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摧毁
林深没有说话。
他调整着呼吸,感受着力量一丝丝回流。
沃森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你用你的愤怒,你的正义,去摧毁那些你认为不完美的东西。
你和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你打碎别人代价是你自己。
他恨他。
他恨他用那双学者的眼睛、那种哲学家的腔调,把自己最深的恐惧剖开放在灯下。
恨他让他看见了他一直拒绝承认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林深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当然。”沃森试图站直,但鼻子受伤影响了他的平衡,他晃了一下,扶住身后的柜子,姿态像一个喝醉的贵族。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器械推车挪动脚步。
推车上还有一把备用的手术刀。
“林警官?”
“为什么不拆穿我?”
沃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痴迷地看着林深的脸。
“那些失踪的人。”林深换了个问题,也在调整重心。
“玛德琳,卡洛斯,伊娃,本杰明——他们都在哪?”
沃森停下了脚步。
他不笑了。
“修正。
我说过了。
我给了他们昂贵的、通向完美的机会。
他们呢?
一个三流模特,拿着我花了六个小时设计的方案,跟我说她想要谁的嘴唇,一个好莱坞明星的、被全世界用烂了的俗气模板。
一个演员,术后第三天偷偷吃辣,毁了缝合线,还来投诉我技术失误。
一个低级职员,做了光疗之后自己跑出去暴晒,让皮肤产生不可逆的色沉,然后站在这个诊室里放声大哭,好像是我毁了她。”
“他们不配拥有完美。更不配被称作我的作品。
他们只是失败品。失败品有失败品的去处。”
他猛地抓起推车上的手术刀,刀尖在无影灯下聚光。
“但你不同。林深。你不摧毁,你不妥协。
你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要反抗。
这太美了。
我不只是想修正你,我是想完成与你之间的这场对峙。
这才是终极的艺术。
施与受,创作者与材料,同时知晓,同时投入,同时——”
他挥刀扑来。
动作竟出奇迅捷,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林深侧身闪避。
药力仍在,动作慢了半拍。
刀尖擦过上臂,皮肤和衬衫同时裂开,一道血线浮现。
疼痛像一道闪电。
他的意识骤然锐利。
他顺势抓住沃森持刀的手腕,狠狠下折。
“啊——!”沃森痛呼,但另一只手握拳砸向林深的鼻梁回敬。
林深偏头,拳擦过颧骨。
他松开沃森的手腕,一记膝撞顶进对方腹部。
沃森闷哼弯腰,林深肘击他的后颈。
但沃森在倒地前疯狂挥舞的手术刀再次划过小腿。
裤子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沿着小腿流进鞋子里。
两人在地面翻滚。
林深的每一次锁喉和肘击都沉重如铅,像要把沃森狠狠砸进地板。
而沃森凭着疯狂的劲头和不时挥舞的刀刃,也在林深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最险的一刀贴着颈动脉擦过,刀尖只差不到一厘米,林深的颈侧留下一道红线。
“完美!”沃森被反剪手臂按在地上,却还在吼叫。
那声音从血沫里穿过,变得支离破碎却更加可怖,
“必须是和谐的!
符合比例的!
经得起凝视的!
你们这些天生粗糙的残次品,凭什么活在世上污染别人的视线!”
“你的理论太多了,给我闭嘴。”
林深喘息着,用膝盖死死压住沃森的脊椎,将他持刀的手腕往地面砸,一下,两下,直到手术刀脱手,当啷滑开。
他猛地扳过沃森的脸。
血污和粉底混在一起,被蹭掉的遮瑕膏下,露出下面崎岖不平的皮肤——疤痕,凹陷,色素沉积。
那是一张被反复切开、缝合、重塑、却从未变得完美的脸。
一张失败品本品的脸。
“你连自己都修正不好。”
林深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以前从未对人展现过的嘲笑语调。
沃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眼睛里一切的冷静、骄傲、艺术家的狂热,被恐惧覆盖。
“不准——碰——我的——脸!!”
他爆发出野兽般的力量,挣脱压制,摸到滚落不远处的一把骨凿,钝头的、沉甸甸的、用来敲击骨骼的器具,反手狠狠刺向林深——
林深闪避不及。
骨凿的钝头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从肋间神经爆开。
他闷哼,动作一滞。
就在这瞬间,沃森的左手抓起那把滑开的手术刀,狠狠捅向林深的小腹。
林深极限侧身。
刀锋入肉的声音嗤地滑过,在他左侧腹肌上犁出一道深长的口子。
鲜血涌出,浸透衬衫,顺着皮带扣往下淌,染黑了浅灰的西装面料。
剧痛像一大片白噪音,淹没了一切。
他好像出现了将死之人才会出现的闪回。
他眼中所有的愤怒、克制和计算,在那一瞬间被冲垮。
血腥味、疼痛、药力残余、沃森喘息着的胜利感,还有那些话—
他依靠肌肉记忆挥出拳。
右手握紧,指节发白,青筋从前臂一路爆到手背。
腰腹旋转的力量、肩关节的扭矩、手腕的最后一瞬加速。
所有的技术、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憎恨搅成一团,灌注在骨节与血肉相撞的那一个点上。
一拳。鼻梁完全塌陷。
一拳。眉骨开裂,鲜血溅上墙壁。
一拳。嘴角撕开,牙齿崩落。
他听不到声音了。
只有那种鼓胀的、灼烧的、黑暗的东西在胸口尖叫。
不是正义。
不是职责。不是对那些受害者的怜悯。是——
你用你的愤怒,你的正义,去摧毁那些你认为不完美的东西。
你和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他打的是沃森。
但他觉得自己做回了自己。
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没有力气。
是因为沃森已经不动了。
那张脸。
那张用他曾经温柔地触摸过几百张脸的手塑造出来、又被另一只手彻底摧毁的、伤痕累累的脸躺在血泊里。
只有微弱的、不规则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