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赶到
林深跪在地上，双拳垂在身侧，血从骨节上滴落。
他腹部的伤口仍在渗血，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发出钝痛。
汗水、血水、药力的残浊混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但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盯着地上那团失去意识的人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门被猛地推开。
脚步声。拔枪声。
“不许动！警察！”
斯特林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他扫过地上的沃森，扫过满地的血和器械，最后定格在跪在血泊中央的林深身上。
林深抬起沾满血和汗的脸。
他看着斯特林，扯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斯特林博士。你真的好慢。”
“我留在你必经之路上的那些笔记……你看了吗。
变量调整后……你的模型有没有把这位‘完美医生’重新列入高嫌疑区间？”
斯特林没有放下枪。
他的目光在林深流血的腹部、裂开的白色衬衫。
当他开口时，声音还是熟悉的自恋。
“我就知道你故意的。”
他顿了顿，枪口缓缓下移，
“不过，你对自己倒真是够狠。
用自己做饵，就为了证明我是错的？为了赢我？”
林深呛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些许血沫。
那是被骨凿撞伤的内壁在渗血。
笑容却大了些，牵扯到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
“赢你？
斯特林博士，你还没那么重要。
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
现在，人在这，案子破了。
你来了正好，我不算擅自行动。
报告上，你的名字可以写在我前面。毕竟是你……‘及时赶到’嘛。”
斯特林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安静，只有血滴在地板上发出的微弱声响。
然后他收起了枪。
但没有马上打电话。
而是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走到林深面前，单膝蹲下。
他把外套折成一块厚垫，用力按在林深腹部的伤口上。
林深疼得龇牙。
“按着。别死在现场，那会让我的报告很难写。”
斯特林的声音还是那样。
但他的手上用了力，压得很紧。
外套很快被血浸透，染红了他指尖。
斯特林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近乎做作的学术汇报腔调。
“哈丁副局长，我是斯特林。
嫌犯沃森已被控制。现场需要支援和医疗。
详细情况——”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血人，又看了一眼跪在身边、浑身是伤的林深，
“是我和林探员联手侦破的。”
电话那头传来哈丁像狮子一样的咆哮。
斯特林将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对面的声浪平息，才平静地补充：“副局长，您的嗓门太大了。
现场需要处理，我先挂断了。”
他收线。
然后用那双锐利的灰眼睛重新打量林深，从头到脚。
“你刚才打他的时候，”斯特林的声音低下去，“你失控了。”
林深没有否认。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沃森那张被摧毁的脸。
青紫，肿胀，鲜血，疤痕。
一张被一个人用拳头完成的、最后的作品。
“他还没死。不过，你再废话我就死了。”林深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斯特林沉默了很久。
林深借着斯特林的搀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小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斯特林肩上。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沿着裤腿一路染到鞋面。
每走一步都留一个浅浅的、暗红色的脚印。
“后面的事交给正规军。”斯特林架着他往外走，语气恢复了冷淡。
“你需要缝针。然后就等着哈丁把你活剥了吧。”
“功劳我分你一半。”林深扯出一个笑。
“你的血蹭我西装上了，这就是你的分法？”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又这么说，林警官，这是你求我的。懂吗?”
————
在林深和斯特林走后的二十分钟后。
警笛声从远处逼近，红蓝灯光在楼下的玻璃幕墙上闪烁。
楼梯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红蓝光芒终于透过窗户扫进房间，在血泊和金属器械上投下旋转的暗影。
增援到了。
脚步声涌入走廊。
手电筒的光柱，对讲机的嘶鸣，防弹背心的摩擦声。
属于这个夜晚的战斗在手术台旁结束了，
但林深知道，另一场战役才刚刚开始。
但此刻，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
只是在被扶上担架的时候，在被急救员剪开衬衫的时候，在针线穿过皮肤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沃森那双碧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邪恶。
只有确信。
那种确信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必须的、甚至神圣的事的确信。
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终究没能想清楚沃森和他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但也许，正是这种想不清楚，才是那条界限本身。
救护车的门关上，警笛拉响，穿透夜色。
斯特林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嵌进他指甲缝里。
他看着林深，一言不发，直到后者在颠簸中沉入一个失血过多带来的浅层昏迷。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林深的手指动了动。
无意识地，像在握住什么东西。
医院的病房，惨白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粘稠得化不开。
林深靠在床头，腹部的绷带下，疼痛随着每一次浅呼吸细细地磨着神经。
他脸色很差，唇上没什么血色，失血太多让他现在很虚弱。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蝉鸣似乎开始了。
门被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斯特林博士侧身进来，反手将门虚掩。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皮质笔记本，指尖还夹着一支笔。
他先在门口站定，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林深的脸，移到缠着纱布的手臂和小腹，再移回他的眼睛。
“沃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