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圣教总坛,幽冥殿。
阴冷的大殿深处,终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息。黑曜石雕琢的教主宝座上,苏寂青一身玄色暗纹长袍,略显慵懒地倚靠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腰酸背痛的不适感。
阶下,左护法左胜垂手而立,他面容精悍,眼神锐利,是教中少数几个敢直面教主并直言不讳的心腹。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张刚传来的朝廷海捕文书,眉头紧锁,反复对比着文书上的画像和宝座上的那人。
犹豫再三,左胜还是上前一步,双手将文书呈上,语气带着十足的困惑:“教主,您瞧瞧这个……属下怎么越看越觉得,朝廷悬赏通缉的这个胆大包天、昨夜潜入皇宫惊扰圣驾的江洋大盗……这画像眉眼,跟您有七八分相似啊?”
苏寂青敲着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视线在那张画得其实并不十分精准、但神韵确有几分该死的相似的画像上扫过,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朝廷画师的手艺和司岳那老匹夫的追查速度。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嫌弃地撇了撇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看错了。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本座何等身份,岂会做那鸡鸣狗盗之事?区区毛贼,也配与本座相提并论?”
左胜被噎了一下,仔细想想也觉得教主说得有理,教主虽然行事亦正亦邪,但确实不至于去当什么飞贼。或许真是巧合?他讪讪地收回文书:“教主说的是,是属下眼拙。”
为了缓解尴尬,左胜连忙换了个话题,神色也严肃起来:“对了教主,前些日子您亲自前往武林盟,与那汝盟主商议共同对抗朝廷之事,不知……进展如何?可需属下等早作准备?”
进展?
苏寂青一听这个,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淡定。
进展就是他被那皇帝老儿摁在龙床上折腾得半死,好不容易逃回来,又被某个失控的武林盟主堵在客栈里“惩罚”得雪上加霜,现在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坐在这硬邦邦的宝座上都觉得硌得慌!
这能叫进展吗?这他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司岳和汝修竹这两个混蛋吊起来打,但这话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他只能强行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表情,语气变得极其敷衍和不耐:
“此事……颇为复杂,汝修竹那边顾虑甚多,还需从长计议,重新商议。急不得。”
他放下茶盏,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顺势下达命令:“本座近日练功略有岔子,需闭关静修几日疗伤。在此期间,教中一切事务由你和右护法共同决断。无论何人前来拜访,一律不见。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给本座挡回去,明白吗?”
他特意加重了“无论何人”和“一律不见”这几个字,重点防范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左胜虽然觉得教主这“旧伤”来得突然,且气息看起来也不像内力岔乱的模样,倒更像是……纵欲过度般的虚乏?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
“属下遵令!定当严守总坛,绝不让人打扰教主清修!”
“嗯,下去吧。”苏寂青挥挥手,闭上眼,一副不欲多言、急需静养的模样。
左胜恭敬地退了出去,大殿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直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苏寂青才猛地松懈下来,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宽大的座椅里,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后腰,低声骂了一句:
“两个王八蛋……疼死老子了……”
魔教总坛,左护法居所。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喧嚣,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兽灯,映照着左胜凝重而困惑的脸。他手中依旧捏着那张朝廷发出的海捕文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像边缘。
脚步声轻响,同样一身玄色劲装、面容与左胜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冷艳的女子推门而入。她便是魔教右护法,左胜的胞妹,左映雪。
“大哥,急唤我何事?”左映雪声音清冷,目光扫过兄长手中的文书。
左胜将文书递给她,压低了声音:“映雪,你再看仔细些。抛开教主的话不谈,你凭心而论,这画像,像不像他?”
左映雪接过文书,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画工虽非绝顶,但那眉眼的飞扬,那唇角的微妙弧度,尤其是那双即使透过拙劣笔触也能感受到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桃花眼……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语气肯定:“不是像。就是他。”
“我就知道!”左胜一拳砸在掌心,眉头锁得更紧,“可教主为何否认?而且你看这悬赏令——”他指着下面的小字,“‘务必生擒,毫发无伤呈于御前。若有损伤,提头来见’……这哪里是通缉江洋大盗?这分明是……”
“分明是找人,而且是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人。”左映雪接过了他的话,冷艳的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疑虑,“朝廷势大,若教主真得罪了司岳皇帝,发来的就该是格杀令和大军压境的战书,而非这样一道……古怪的悬赏。”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解与担忧。
“教主从武林盟回来后就神色有异,突然就要闭关,还严禁任何人打扰……”左胜沉吟道,“莫非与此事有关?他在汝修竹那里,或是路上,遇到了什么?”
左映雪摇了摇头:“教主心思深沉,他不愿说,我们追问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这道悬赏令。江湖上见过教主真容的人不多,但并非没有。此令一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保不会有人认出,或为了赏金胡乱指认,总坛恐无宁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大哥,我以为,当前局势未明,朝廷态度暧昧,教主又闭关不出。稳妥起见,我们应立即下令,暂时封闭总坛所有对外通道,教众无令不得随意出入。一来避免消息走漏,二来也防止有不轨之徒借机生事。对外便宣称教主闭关,教中整顿,谢绝一切访客。”
左胜闻言,深以为然:“好!就依你所言。此刻确实不宜节外生枝。一切,且等教主出关后再做定夺,或……等朝廷那边,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左映雪颔首,补充道:“还需叮嘱几位知晓教主容貌的心腹长老,近日务必谨慎,若遇盘查或试探,一概否认,绝不可承认画像与教主有关。”
“嗯,我这就去安排。”左胜站起身,雷厉风行,“但愿……这只是虚惊一场。”
兄妹二人达成共识,迅速行动起来。魔教这台庞大的机器,在两位护法的指令下,开始悄然收紧,如同蛰伏的凶兽,暂时敛起了爪牙,隐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而幽冥殿深处,对此一无所知的苏寂青,正趴在柔软的被褥里,一边哼哼唧唧地揉着酸痛的腰,一边在心底将某个皇帝和某个盟主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全然不知外面因他而起的风波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