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时间在煎熬与希望交织中缓慢流逝。ICU外那令人窒息的长久守候终于换来了好消息——可能是求生意志太强,秦昊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观察期,生命体征逐渐趋于稳定,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入了VIP特护病房。
苏寂青几乎天天都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打扮得光彩照人,常常只是一件简单的毛衣或衬衫,安静地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有时看着医护人员忙碌,有时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他不再刻意回避秦昊父母感激又复杂的目光,也不再带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算计。
他会细心地将秦母带来的鲜花插入花瓶,会记得提醒护工注意调节病房的湿度,甚至会在秦昊因为疼痛在昏睡中无意识蹙眉时,下意识地站起身,虽然很快又强迫自己坐回去。
这一切,裴劭都看在眼里。他依旧每天准时接送苏寂青,处理完庞大的工作后也会来医院陪同,有时会带一些清淡的滋补汤品,礼貌而周到地交给秦家父母。他从不阻拦苏寂青来医院,也从未在言语上有任何表示,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将苏寂青每一个细微的担忧、每一次出神都默默收入眼底。
秦昊的恢复过程缓慢而痛苦,但好在年轻底子好,意识渐渐清醒,虽然大部分时间仍因虚弱和药物作用而昏睡。每次他短暂清醒时,模糊的视线总能捕捉到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这似乎成了他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这天,裴劭来接苏寂青回家。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窗外流光溢彩,车厢内却异常安静。
裴劭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青青。”
“嗯?”苏寂青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闻声侧过头。
裴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直接却并不咄咄逼人的方式:“等他彻底好了……你会离开我,回到他身边吗?”
苏寂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裴劭会突然问这个。他坐直了些,看着裴劭线条冷硬的侧脸,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理所当然:“你乱想什么呢?我和他早就分手了。现在不是咱俩好好的么?”
他的回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否认。
裴劭却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僻静处。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苏寂青,那双总是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无奈的了然。
“这些天,我看得很清楚。”裴劭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对他……并非全无感情。”
他顿了顿,像是揭开了某种两人心照不宣的伪装,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当时,是我钻了空子。”
“那会儿刚好你们闹分手,他犯了浑,而我恰好出现。”裴劭的目光描摹着苏寂青微微怔住的眉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所以,我得到了你。”
“否则……”他微微吸了口气,坦诚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判断,“以秦昊对你那样不顾一切的执着和感情,恐怕……我是一点机会都不会有的。”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
苏寂青看着裴劭,看着他竟然如此冷静地剖析着他们三人之间微妙的关系,甚至精准地点破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事实——他对秦昊,并非真的毫无留恋;而裴劭的出现,确实带着时机的巧合。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裴劭看着他细微的慌乱和沉默,心中已然明了。他没有逼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寂青微凉的手指,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那份不容置疑的冷静和……一种奇异的包容?
“我不是在逼你做什么选择,青青。”
“我只是想把话说明白。我不想我们之间,存在任何因为感激、或者因为习惯而产生的将就。”
“我需要知道,你留在我身边,是不是仅仅因为……‘现在好好的’,而不是因为……‘只想和我好好的’。”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苏寂青的灵魂深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苏寂青一直试图忽略或压抑的情感闸门。
裴劭的敏锐和坦诚,将他置于一个必须直面内心的境地。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车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秦昊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转,虽然离痊愈尚需时日,但已经能从病床上坐起,进行短暂的交流。只是他看向苏寂青的眼神,日益炽热和不加掩饰,那里面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深沉的爱意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念。
裴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苏寂青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细微的挣扎和偶尔的出神,也未能逃过他的眼睛。他深知,这个问题不能再回避下去,不能再将选择的压力完全放在苏寂青一人肩上。
这天下午,裴劭估摸着苏寂青不在医院时,来到了病房。
秦昊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是裴劭,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复杂,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进入备战状态的兽。
“裴总。”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但敌意清晰可辨。
裴劭反手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走到床尾,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秦昊身上。身形依旧挺拔冷峻,面上却较以往多了沧桑。
“秦公子,身体恢复得如何?”他的开场白依旧带着商场的疏离客气。
“死不了。”秦昊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刺,“劳裴总费心。”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裴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今天来,不是以裴氏总裁的身份,也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我只是以……苏寂青现任男友的身份,想和你谈谈。”
秦昊的瞳孔微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裴劭继续道,语气是一种惊人的冷静和坦诚,仿佛在分析一份并购案:“我很清楚,你对青青的感情。这次的事情,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为此,我甚至……有些敬佩你。”他顿了顿,这话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真诚。
“同时,我也看得很清楚,青青对你,并非毫无牵挂。你们之间有太多我无法介入的过去和……羁绊。”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我不想逼他做选择。我不想看他为难,更不想他将来某一天,因为任何可能的遗憾而后悔,甚至……怨恨我。”
秦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裴劭,不明白对方到底想说什么。
裴劭迎着他的目光,仿佛接下来的话会让自己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平时英俊的面庞竟有些扭曲,缓缓说出了今天来的最终目的:“所以,如果……如果你能保证,从此以后一心一意对他好,绝不会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和委屈……我可以……我……”
巨大的痛楚似乎让他没法再继续说下去,高大硬朗的身躯竟然略微颤动着,他弯下腰捂着心脏处,剩下的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我……可以退出。”